春蛋蛋吃完饭擦桌子。抹布是湿的，捏在手里拧了一下，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他从桌这头擦到那头，擦到桌角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酒瓶。瓶子往桌沿滚了半圈，他伸手去扶，没扶住。酒瓶从桌面上翻下去，磕在砖地上，闷响，跟着碎玻璃炸开的声音。
塑料瓶底裂了一道口子，酒从裂口淌出来，浸湿了砖地，一股刺鼻的味道漫开。碎玻璃片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片溅到门槛边上。春蛋蛋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湿抹布，抹布上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酒渍里，洇开一小块浅色。
他蹲下去捡碎玻璃，手指头刚碰到一片就被棱角划了一下，指肚上多了道小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把手指头缩回来含进嘴里，蹲在那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地面上酒气冲上来，呛了他一下。
他站起来，跑到自己屋里，打开铅笔盒，把蓝瓶儿抠出来，手有些抖，撕胶布的时候撕歪了，瓶口露出来，他凑近了喊了一声：“爸爸。”
蓝雾涌出来。画面里老孙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头按着碎玻璃的豁口。春蛋蛋看不清老孙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肩膀是沉的，肩膀低低地塌着，像压着什么东西。他一直蹲在地上，很长时间没有抬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背绷得很紧，整个人的轮廓朝下压着，像一根被弯着又没断开的枝条。
春蛋蛋把瓶子放下了。雾散干净。他蹲在自己屋地上，手指头还在流血，他拿指腹按住了那道口子压了一会儿，血不流了他才松开。
他走到柴房门口，柴房在院子东南角，几块木板搭的，门没锁，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没敢关门，留了一指宽。柴房里面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废木料，地上铺着一层碎木屑和干草，有一股干木头混着尘土的气味。他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把膝盖蜷起来，胳膊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从门缝里能看见堂屋门口的一小块地，和院子里的大半截榆树。
堂屋门口那块地砖上的酒渍还在。有几片碎玻璃还没收拾，锋利的角在太阳光底下反着亮。
春蛋蛋没动，腿蹲麻了也没动，换了一下重心，一只膝盖跪在地上，一只脚踩着地。柴房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院门响了。三轮车引擎突突了两声，停了。脚步声从院子里走过来，先走到堂屋门口，停了。然后春蛋蛋听见酒瓶碎渣在地上被扫了一下。扫帚的声音，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铁簸箕磕在砖地上的声音，碎玻璃被扫进去，叮叮的，然后没声了。
堂屋里传来老孙的声音，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剩这点酒也留不住。”
春蛋蛋从门缝里看见老孙蹲在地上，拿抹布擦砖地上的酒渍，来回擦了好几遍，抹布翻了一面再擦。他把抹布拧了，水顺着手腕淌到地上。他把酒瓶碎片倒进垃圾筐里，又开始擦地上，来回地擦，动作很慢，中间停顿了一下，用指腹在刚才酒瓶掉落的地方按了一按，像是确认没有漏掉的碎渣，然后才把那块抹布搭在水缸沿上，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去了。
春蛋蛋从柴房里出来了。他走到堂屋门口，站在门槛外边，没进去。老孙背对着他坐着，手搭在膝盖上。
春蛋蛋说：“爸，瓶子是我碰倒的。”
老孙没回头，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过来：“碎了就碎了。”
春蛋蛋站在门槛外边，他跨了半步进去，又停了。“我擦桌子的时候没看见。”
老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招了一下手，春蛋蛋走过去。老孙的手掌按在他头顶上，掌心粗糙，指缝间还带着刚擦地之后残留的湿痕和凉意，在春蛋蛋的头发上搁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去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春蛋蛋躺在床上，蓝瓶儿搁在枕边。他把瓶子拿起来，撕开胶布，对着瓶口又喊了一声：“爸爸。”
蓝雾出来了，但跟以前不一样。画面是花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泡过的纸，老孙站在院子里，脸看不清。雾里有灰蒙蒙的暗影在晃，那些暗影像灰尘在光里浮动，遮住了画面的细节。春蛋蛋看不清老孙的表情，也看不清他身边的东西。画面持续了三四秒，散了，比平常散得快。
他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瓶底那道刻印在暗处发着极弱的光，比上回看见的暗一些。他把瓶子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又对着瓶口说了一声：“爸爸。”蓝雾又出来了一点，还是模糊的，比刚才好一些，但老孙的肩膀还是看不清楚，边上有一团灰影跟着晃了一下，像什么地方漏进来的光被什么东西搅碎了。
使用者的情绪会干扰预视画面的真实度，焦虑恐惧会扭曲所见景象。
他把瓶子放下了。黑胶布贴回瓶口，蓝瓶儿搁回枕边。窗户外头大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他侧耳听了片刻，把蓝瓶儿重新拿起来，贴在手心里攥着。瓶身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一点温热。他攥着它睡着了。天亮的时候他醒了，蓝瓶儿还搁在他枕边，瓶身上的温度已经退回了和空气一样的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130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