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底下嗡嗡开了。春蛋蛋坐在第三排，手里转着铅笔，转了一圈，笔掉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他捡起来搁回铅笔盒里。
课间刘小胖从前排挤过来，胳膊肘搭在春蛋蛋课桌上：“你语文能考多少？”
春蛋蛋把铅笔盒合上：“不知道。”
“我赌你二三十分。”小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几个男生，那几个都盯着这边笑，其中一个说：“他认字都认不全，能及格我把课本吃了。”
春蛋蛋没说话。他把铅笔盒塞进桌洞，从里面摸出一块碎瓷片，青花公主，指尖沿着花纹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下午放学他没跟人走，独自拐到镇东那条土路上。麦地还没收，麦穗发黄了。他蹲在田埂上，四面没人。他从铅笔盒里抠出蓝瓶儿，撕开胶布攥在手心里。对着瓶口，他轻声喊：“孙春生。”
蓝雾涌出来。雾里是一张试卷，批改过的，红笔写的分数在最上面，两道横杠，中间一个数字。六。后面跟着个零。中间的点没连上，分得很开，像两个单独的字。春蛋蛋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雾散了。他把蓝瓶儿攥了一会儿，胶布贴回去，橡皮塞回铅笔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回走的时候他步子不快不慢。
考试那天，教室里安静得只剩铅笔划纸的声音。春蛋蛋坐在第三排。卷子发下来，他把名字写了，然后扫了一遍题目。该不会的还是不会。他按顺序往下写，遇到不会的就跳过去，写完了再倒回来填。中间他停了一次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泡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旁边有人在转笔。他低头继续写了。
交卷的时候他排在中间。卷子递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第一面，字写得比平时工整，有些格子空着。但该写的都写了。他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那头照进来，照在他鞋面上。
成绩单是三天后发的。李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摞卷子，往讲台上一搁，先扫了一圈全班。底下安静了。她开始按分数从高往低念名字。
念了十几个没念到春蛋蛋。刘小胖回头看了他一眼，春蛋蛋坐在位置上没动，手指头搁在桌面上，指甲在桌面上的一道刻痕上划了一下。
“孙春生。”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李老师把卷子递给他，上面红笔写的分数。两道横杠，中间一个数字。六。后面跟着个零。中间的点没连上，分得很开。
春蛋蛋接过卷子，转身走回座位。他坐下的时候把卷子搁在桌面上，正面朝上。刘小胖从前排回头，脑袋往前探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分数。后头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人说话。
下课的时候小胖挤到他桌前：“你怎么正好考六十？”
春蛋蛋把卷子折起来夹进课本里：“我写了。”
“不是——你不是不会吗？”
“会了一点。”
小胖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半袋弹珠掏出来搁在春蛋蛋桌上：“赌输了。你的。”玻璃弹珠在桌上滚动了几圈，在桌面边缘停住了。春蛋蛋看了一眼，把弹珠收进了铅笔盒里。
放学回到家，春蛋蛋把卷子从课本里抽出来。院子里老孙正蹲在三轮车边上整理废纸板，背对着他。春蛋蛋走过去，卷子递到老孙面前。
老孙抬头，目光从卷子顶移到分数上。他看了几秒钟，接过卷子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及格了？”
“嗯。”
老孙把卷子递还给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拍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行。”
就一个字。他说完又蹲下去捆纸板了。但捆的时候手上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塑料绳绕了三圈才扎紧。春蛋蛋拿着卷子站在旁边看他把剩下的纸板也捆完了。赵颖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春蛋蛋手里的卷子：“发成绩了？”
春蛋蛋把卷子递给她。赵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分数，说：“好。”然后进屋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碗筷摆好，春蛋蛋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两个白煮蛋，刚出锅的，蛋壳上还冒着热气。他拿起来一个搁在桌上滚了半圈才剥皮。老孙蹲在门槛上喝稀饭，头也没回。赵颖在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没说话。春蛋蛋把白煮蛋咬了一口，蛋黄噎了一下，他喝了口稀饭顺下去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蓝瓶儿搁在枕头边。他伸手拿过来，撕开胶布，对着瓶口说了一声：“一百分。”
蓝雾没出来。瓶口静悄悄的，连星点的转动都没有变化。
他又说了一声：“考一百分。”
蓝雾还是没出来。瓶身在他手心里凉丝丝的。他换了个说法：“语文考第一。”
瓶口暗着。
预视无法篡改自身天赋，不付出努力，就看不到更好的未来画面。
他等了几秒，把胶布贴回瓶口，蓝瓶儿搁回枕头底下。他躺平了，窗户外头有蛐蛐叫，断断续续的，有时又会响上一阵。他侧过身去，面朝着墙。大榆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木板床响了一声，像是翻身时压出来的，声音不长，但也没马上消失。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他闭上了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130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