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8361" ["articleid"]=> string(7) "734831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5784) "老孙咳嗽的时候,春蛋蛋刚穿好一只鞋。

声音从堂屋传过来的。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闷在胸口里的,咳一下停两秒,又咳一下,尾音带着喘。咳了大约四五声才停。接着是漱口的声音,水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吐了。

春蛋蛋另一只鞋没穿,光着脚走到自己屋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老孙蹲在院子里,背对着堂屋,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搭到绳子上,他又咳了一声,比刚才短促,像没压住。

春蛋蛋把另一只鞋穿上,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把铅笔盒打开,抠出蓝瓶儿。黑胶布撕开,瓶口露出来。他攥着瓶子,手心有点潮。他想了想,把瓶口凑到嘴边喊了一声:“爸爸。”

没有蓝雾。瓶口什么也没出来。他等了两秒,又喊了一声。瓶身冰凉,捏在手里跟一颗石子没什么区别。他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瓶底,又翻回去,对着光晃了晃。星点还在,转得慢,但转是还在转。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爸爸。”

瓶口没有动静。蓝雾不出来。

春蛋蛋把瓶子搁在桌上,转身走到堂屋门口。赵颖在灶台边盛稀饭,老孙坐在小方桌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又咳了两声。胸口那地方随着咳嗽震了一下。春蛋蛋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上午有两节课他都没听进去。第一节课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拼音,他低头在课本上画圈,画了三个圈两个半圆。第二节课数学,同桌拉他胳膊说老师叫你站起来回答,他站起来,老师问了什么他答不上来。老师说孙春生你坐下吧,他坐下了,手指头搁在桌面上,指甲盖抠桌面上一个凹坑,从上课抠到下课。

午饭的时候他扒了两口就放了碗。赵颖说咋吃这么少,他说不饿。老孙端碗在院子门口蹲着喝,喝一口歇一下,喝一口歇一下,跟平日的喝法不一样了。

下午春蛋蛋提前放了学。他没跟刘小胖一起走,一个人拐到镇口。镇口有一棵泡桐树,树干上有人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他蹲在树底下,书包搁在膝盖上。他把蓝瓶儿拿出来对着树缝漏下来的光晃了晃,又对着瓶口喊了两次爸爸。两次都没有反应。他把瓶身蹭在袖口上擦了两遍,又对着光看了看,把瓶口贴着掌心,捂了一会儿,再喊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蹲在树底下,手指头捏着蓝瓶儿捏得指节发白。眼睛一直盯着镇口那条土路。

路上经过了两个人,一个骑自行车的,一个挑担子的。都不是老孙。春蛋蛋蹲到脚发麻了,换了个姿势,一只膝盖跪在土路上,又站起来了。他攥着蓝瓶儿站了一会儿,眼睛还盯着镇口的路。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扬起来的灰在光里飘着。

老孙的三轮车出现在镇口的时候,春蛋蛋站直了。三轮车缓缓地开过来,引擎声响着,还算稳当,没有异响。老孙坐在车座上,抬头看见春蛋蛋,刹了一下车:“你站这儿干啥?”

春蛋蛋把蓝瓶儿攥着没露出来:“放学了。”

“放学不回家,蹲路边?”

“等你的。”

老孙咳了一下。就一声,咳完嘴唇抿了一下:“回家吧,我后面跟着。”

三轮车慢慢往前走了,春蛋蛋走在车旁边。他低着头走,没说话。手指头在裤兜里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那天晚上春蛋蛋洗了脚。他把蓝瓶儿搁在枕边,黑胶布揭开一小半,瓶口露着。他侧躺着,脸对着瓶子,盯了一会儿瓶口。瓶口暗着,没有蓝雾,没有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一会儿又翻回来。

月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他半醒不醒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蓝瓶,蓝瓶是温的。他睁了一下眼,看见瓶口有一丝极淡的蓝光,像夜里萤火虫趴在草尖上那种亮度。光丝慢慢扩开,在瓶口绕了一圈,又慢慢缩回去了。星点在里面比白天亮了一些,有节奏地转着。

他看了几秒,把蓝瓶攥在手心里,闭上眼了。瓶身的温热贴着他掌心的汗,没有再凉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把蓝瓶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喊了一声“爸爸”。蓝雾升起来了,跟以前一样。雾里老孙在院子里刷三轮车,水浇在车轮上,泥水流了一地。

春蛋蛋把瓶子放下了,把黑胶布贴回瓶口,塞进铅笔盒。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开始数。前天上午喊了两次王小满,又喊了两次刘小胖。中午喊了一次爸爸。下午又喊了一次二将军。晚上睡觉前也喊了一次爸爸。六次,只有六次。蓝瓶存在使用上限,频繁启动会强制休眠冷却。

春蛋蛋把铅笔盒放进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堂屋。老孙已经出门了,三轮车引擎声刚拐出巷口,越来越小。赵颖在灶台边摆碗筷,看见春蛋蛋,把稀饭碗推到他面前。稀饭冒着热气,白薯块在碗里搁着。春蛋蛋低头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白薯烫了舌尖,他吸了一口气。窗台上放着一块他从墙根捡回来的碎玻璃,太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道极细的白线,落在旁边的水泥地上。他抬起头来看了那道光线一眼。那道白线在他面前的地上停了一小会儿,等到窗台上的一片树叶被吹动之后,就消失了。春蛋蛋低头又喝了一口稀饭。锅里的白汽正慢慢从门缝溢出来,大榆树的叶子在窗外被风吹动,沙沙地响着,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130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