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8360" ["articleid"]=> string(7) "734831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6636) "课间休息。
春蛋蛋的同桌刚出去,刘小胖就走过来。
他胳膊肘顶春蛋蛋肋骨,金属小刀在桌沿来回刮出刺耳声响。
“你到底咋晓得我昨夜要尿床。”
春蛋蛋指尖按住铅笔盒侧面,橡皮裹着蓝瓶卡在里头,硬塑料硌着指腹。
“说出来,以后弹珠分你一半。”
桌底鞋底碾着地上碎粉笔灰,春蛋蛋起身往教室外走,后背布料被人扯住一角。
“藏着掖着算啥好汉。”
力道一松,人踏出校门。
放学路上春蛋蛋一个人走。
院子里大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春蛋蛋坐在门槛上,把蓝瓶儿从铅笔盒里抠出来。黑胶布撕开一道口子。他想了想,把瓶口凑到嘴边,轻轻说了一声:“爸爸。”
蓝雾涌出来。画面晃了两下定住了。老孙推着三轮车走。土路两边是麦田,麦穗已经黄了尖。天暗下来了,太阳挂在西边,影子拉得很长。老孙的脚踩过路面——地上有好几块碎玻璃渣子,反着光。车轮碾过去,被弹开了一块。然后老孙的脚落下来,踩在一块尖的碎玻璃上。脚底开始渗血,老孙蹲下来,手去摸脚。画面到这里就散了。
春蛋蛋把瓶子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把那堆旧报纸的边角又吹得翻了一下,哗啦啦响。他把瓶子攥紧了又松开,放回铅笔盒里。
他站起来,去墙角拿了一个蛇皮袋。
土路在桐花镇东边,出了镇口再走半里地。春蛋蛋拎着蛇皮袋走了将近十分钟。路边种着一排杨树,树皮上全是刀刻的字和画,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他蹲在路边低头找。碎玻璃渣子散在土路上,有的嵌在干泥里只露个尖,有的半埋在浮土下面。他伸手抠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搁进袋子里。玻璃边角扎手指头,他换了一下手,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去抠。太阳还在往西沉,他蹲着往前挪了十几步,又捡起来一块,玻璃不大,棱角却粗,把他指甲盖蹭出一道白印子,没破皮,但有些发红。他又捡起来一片,手指头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低头看,指肚上多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慢慢往外渗。他用拇指按住了,没松,接着用另一只手去捡。
袋子沉了一些,玻璃在袋底互相磕着响。他沿着土路走了大概两三百米,碎玻璃越来越少了,最后一段路面上干干净净。
他站直了。膝盖蹲得有些发酸。他把蛇皮袋口扎紧,往镇口走,经过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墙时,把那袋子碎玻璃塞进了院墙外头堆着的废砖堆后面,用一块断砖压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手伸进水缸里洗了一下。那道口子被水一冲疼了一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手指头缩进拳头里,没让赵颖看见。
老孙回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三轮车进了院子,车斗里还是那几捆东西,不多。他停好车下来,踩着地,脚步平稳。春蛋蛋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往屋里走,左脚右脚落地一样稳当,没什么异常。
赵颖端了稀饭出来,老孙接过碗喝了一口。春蛋蛋坐在小方桌对面,手搁在桌沿上。
“今天咋样?”赵颖问。
“收了一趟镇东。”老孙夹了一筷子咸菜,“那条土路上玻璃碴子不少,骑过去颠得慌。也不知道谁扔的。”
春蛋蛋低头喝稀饭。碗沿挡着半张脸。他把手指头压在桌沿底下,那道口子被碰到又疼了一下。
夜里他躺在床上,蓝瓶儿搁在枕边,黑胶布贴得好好的。窗户外头有风,大榆树的枝丫在玻璃上晃了一下。他把蓝瓶儿拿起来,贴在手心里。瓶身是温的。他又把它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春蛋蛋出门上学。走到镇口那段土路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低着头看了一眼地面。路上干干净净,没有新碎玻璃。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上也没有。他走过了昨天捡玻璃的那两百多米,一直走到岔路口才抬头。路边那棵杨树被他经过的时候,树顶上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擦着他的肩膀掉在土路上,翻了个面。
中午放学回来,老孙已经吃完饭了。他蹲在院子墙根底下洗脚,裤腿撸到膝盖。春蛋蛋从厨房门口经过,侧头看了一眼。老孙的脚底干干净净,没有纱布,没有血印,泡在水里,脚趾头在水里动了一下。
春蛋蛋走过去了。他没停。他把书包搁在门槛边上,蹲到大榆树底下用树枝刨蚂蚁窝。刨了几下,他停下来,把蓝瓶儿从铅笔盒里摸出来,捏在手里。他没喊谁。他只是攥着,把瓶身贴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瓶身凉丝丝的。他把手指头摊开看了看,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浅浅一道印子,不碰不疼了。
下午他又坐在门槛上。蓝瓶儿搁在膝盖上,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瓶口凑到嘴边:“爸爸。”
蓝雾涌出来。画面里老孙蹲在院子墙根底下洗脚。脚踝往上,裤腿卷到大腿,露出来一块淤青,颜色发暗,巴掌大小,边缘泛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块淤青在皮肤上格外扎眼。老孙正拿毛巾擦脚,擦到淤青那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毛巾在上面按了两秒,然后继续擦了。
春蛋蛋把瓶子放下了。预视画面存在信息删减,只能看见大灾,看不见日积月累的微小病痛。
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大榆树的叶子刷啦啦响了一串。他站起来走进堂屋,掀开锅盖,稀饭还在锅里,冒着丝丝热气。他舀了一碗端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被烫得吸了一口气。
碗沿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稀饭,白薯块被筷子拨开了,浮在汤面上转了两圈。他没再去看瓶子。
老孙傍晚回来的时候走路利索,脚不沾地但也没拖。春蛋蛋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圈,画完一个圈往圈里填格子。老孙经过他身边,鞋底踩过砖地,一下一下的。
“蛋蛋。”
“嗯。”
“今天这地怎么这么干净?”
春蛋蛋手里的树枝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孙,又低头看砖地,然后才开口:“昨儿刮风,把灰刮走了。”
老孙没接话,进厨房去了。
春蛋蛋还蹲在地上,树枝尖杵在砖缝里,杵了大概有十几秒没动。大榆树的影子在他背后挪了一小截,光落在他后脖颈上。他没回头去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130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