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8359" ["articleid"]=> string(7) "734831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7490) "星期天下午,春蛋蛋趴在堂屋小方桌上写作业。窗外蝉叫得一浪接一浪,不带歇气的。热风从门口灌进来,糊在脸上,带着院子里晒纸板那股旧纸壳的味儿。他铅笔夹在指头缝里,本子上只写了半行字。
铅笔盒旁边躺着蓝瓶儿。黑胶布裹着瓶口,要是不细看,就是一块橡皮。
春蛋蛋把胶布撕开,捏着瓶子对窗外晃。光透进来,里头那些星点又开始转——慢吞吞的,像鱼缸底下的沙子。他拿不准该喊谁。王小满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接着刘小胖那张脸自己冒出来,昨儿放学路上还拿折叠刀朝他显摆。
他把瓶口凑到嘴边,说了一声:"刘小胖。"
蓝雾涌出来。画面里刘小胖缩在他家墙角,两只胳膊抱着脑袋,胳膊肘上一道灰印子。他爸拎着条湿裤子,正往他脑门上比划。他妈站旁边叉着腰。那裤子在太阳底下反光,水滴子坠下来,"哒"一下落在砖地上,洇出一小块深颜色。
春蛋蛋把瓶子拿开了。雾散干净。
他蹲在地上想了想,把胶布重新贴回去,塞进铅笔盒。作业本合上,他站起来出了门。
刘小胖家的饭馆在桐花镇主街中段。春蛋蛋走到那排平房前面,门帘里头传出来筷子碰碗的动静。他没进去,绕到侧面找小胖家的院子。院门半敞着,小胖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捅蚂蚁窝。
春蛋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俩人都没出声。小胖的树枝尖在蚂蚁洞口戳来戳去,蚂蚁爬出来一只,被他拨回去,又爬出来一只。
"你咋来了?"
"你明天早上要挨揍。"
小胖手停了。树枝尖杵在洞口没动。他偏过头看春蛋蛋:"你说啥?"
"你今夜尿床。"
"放屁。"小胖把树枝撅了一下,没撅断,又撅了一下,断了。
春蛋蛋没再搭腔。他蹲着看蚂蚁。蚂蚁从洞里钻出来,排了一长溜,往墙根底下爬。小胖也盯着蚂蚁,树枝捏在手里没再动弹。
春蛋蛋站起身,拍了把膝盖上的土。他往院门那边走了两步。
"你听谁说的?"小胖在后头喊。
"我看见的。"
"你看见个屁。"
春蛋蛋走到门口了,小胖又喊了一句:"你咋看见的?"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反正你明天早上别睡太死。"
晚饭时候春蛋蛋坐小方桌上拿馒头蘸菜汤。老孙蹲门口喝稀饭,背对着堂屋。赵颖往他碗里夹了筷子咸菜,说今儿镇上有人卖豆腐,明儿去买两块。春蛋蛋"嗯"了一声,咬了口馒头,嚼着嚼着就把蓝瓶里那个画面又翻出来过了一遍——墙角、湿裤子、小胖的胳膊。
晚上九点多,小胖家饭馆落了锁。他妈催他洗脸洗脚,水盆搁床边地上,说了句赶紧睡别磨蹭。小胖把脚伸进盆里,水温温的。他妈出去把灯拉了,屋里黑下来,窗户外头路灯的黄光把树影子投在墙上。
他躺进被窝,闭着眼,又睁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路灯底下几只小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影子在墙上晃。
被褥裹住身子,翻来覆去。双腿并拢,又分开。被子反复掀开、盖上。最后赤脚踩凉地砖,挪到墙角尿桶边。
桶沿贴着鼻尖,心里转念头。此刻排空,天亮就不会出事,转头就能堵春蛋蛋的嘴。
双脚挪回床铺躺下。下腹酸胀的触感慢慢往上涌。
又爬下床,往返三四趟。最后一回脚后跟磕上床腿,疼得他吸气,蹲在地上揉脚踝。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歪,意识陷进混沌。
后半夜路灯还亮,树影挪了方位。人跪在床脚地砖上,脚后跟发麻。撑着身子栽进被窝,再睁眼,天光已经漫满窗户。
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窗户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外头他妈在厨房切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一下接一下。他爸的咳嗽声从堂屋传过来。
他整个人僵住了。他坐起来的时候先看见被子上一块深色的印子,边缘洇得不规整。他伸手按了一下,凉的。床单也湿了一片,在灰白的光线里颜色比周围暗了一截。他把那块地方往被角那边掖了掖,盖住了。
小胖坐着没动。他盯着那一小片看了好几秒,然后动了。他先从被窝里翻出来,脚跟先落地,没出声。他把被子扯平,又拿手掌压了两下,然后拽过枕头盖在那块上。又看了一圈床单——干的,没漏。他把枕头端端正正摆回去,又把被角掖了一下,比平时还齐整。
然后他蹿到院子里。水缸边上捞了把水,胡撸到脸上。凉水激得头皮一紧,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擦完毛巾搭回去的时候还往下滴水。他跑回屋套上外套,拉链一拽到顶,又把昨晚脱的裤子穿上,裤腿翻了一截没工夫管。书包从床尾拽过来,课本往里塞,语文书角折了,他也没抻平。拉链拉上,书包搁在门槛边上。
他妈端了盆水从厨房出来,看他一眼:"今天这么早?"
"嗯,饿了。"
他坐在饭桌前面,手搁在桌子底下攥着裤腿,攥出一手心汗。稀饭和咸菜端上来了,他妈又回厨房去了。院子里他爸在扫帚刮地皮,一下一下的,听着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小胖埋着头喝稀饭,不敢坐直。他怕他妈一进屋就发现被子不对劲。
他妈吃完饭,擦擦手,进了他屋里。
小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又夹了筷子咸菜塞嘴里。嚼着,眼睛盯着碗底,耳朵竖着。
过了没几秒钟,他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刘小胖!"
小胖没动。院子里扫帚声停了。
他妈抱着被子走出来,被子摊开在太阳底下——那块暗色清清楚楚印在浅色被面上,没干透,扎眼得很。他妈把被子一抖,那块暗色晃了一下又落下去。
"你给我过来!"
小胖从凳子上弹起来。屁股蹭过凳面,他顺手拎起门槛边上的书包带子。他妈已经转过身往墙根走了两步,弯腰捡起一根枯树枝。是小胖昨儿撅断那根,他爸扔墙根的。他妈弯腰那一下手起得快,跟灶台上抓铲子一样顺。
小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他妈举着树枝转过来的时候,小胖已经把书包甩上肩蹿出去了。鞋带松了半根,他踩了一脚,顿了一下又迈开。树枝尖刮在他后背上,隔着外套"呲"一声,不疼,但他感觉到了。他脚底下一加速,他妈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
没站。跨院门门槛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跳出去的,脚后跟磕了一下门槛沿。跑出巷口了他才回头,他妈站在院门口,手里还举着那根树枝,没再追了。
他又跑了两步,慢下来。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他扶了一把。嘴喘着气,接不上话,但舌头先动了——他自个儿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上去了:"还tmd真准。"
预视给出结局,但人无法靠主观意志强行扭转命运轨迹。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里。他转回身往学校走,蹲路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下,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去他也懒得管。蹲那儿的时候他把"真准"那俩字在肚子里又过了一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心中盘算:我今晚上不睡了。
书包甩上肩,站起来继续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130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