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5534" ["articleid"]=> string(7) "73481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4341) "寅时三刻,天黑得像锅底。

沈铭伏在青泥渡西侧绝壁的岩石后面,已经两个时辰没有动过。

葛老铁蹲在他左边,用左手攥着一把弩。

周癞子趴在他右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山下的青泥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渡口的木屋、码头的渡船、河滩上的鹅卵石,全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纱。东侧高坡上的杂树丛绿油油的,看似毫无异常。

昨夜周首领部署完毕后,各部人马已连夜开拔:

赵头领带前锋营五百人绕到青泥渡下游,在巴州河最窄处寻得浅滩涉水过河,摸黑爬上了东坡背后的山脊;

严头领带两百弓箭手伏在渡口对面的乱石滩上,箭壶插在身前,弓弦松着;

三百老弱守在正面河谷,天亮后将佯攻渡口,引东坡藏着的骑兵现身;

周首领则率领主力在远处的河谷入口,随时准备接应。

沈铭把目光从东坡收回来,落在渡口那几排木屋上。

木屋里亮着几盏灯,灯光在雾气里晕成模糊的黄色光团,像几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偶尔有兵卒从木屋里出来,在渡口码头上走动,脚步声被河水声吞掉大半,只留下模糊的动静。

天边开始泛白,卯时一到,正面河谷方向忽然响起了喊杀声。

三百老弱举着比人数多出三倍的旗帜,从河谷入口处涌出来,旗帜在晨风里卷得猎猎作响。

他们敲着盾牌,扯着嗓子喊杀,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在河谷里激起一片回声

渡口的官军立刻有了反应,木屋里的兵卒蜂拥而出,在码头上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两百步兵排成楔形阵,往正面河谷方向稳步推进。

三百老弱按计划开始后撤,一边撤一边用弓箭回射,箭头打在官军的盾牌上,噼噼啪啪地响。官军见他们要跑,追得更紧,所有人都盯着那三百老弱,没人抬头看东边的绝壁。

沈铭紧攥着火镰,眼睛死死盯着西坡,那些骑兵还没有动,时机未到。

寂静只持续了一息,河谷入口后方再爆喊杀声,一千义军主力涌了出来,不再是虚张声势的老弱和多余旗帜,实打实的战力瞬间压向官军——周首领见沈铭没有发信号,就知道鱼饵不够,干脆又派出一千主力,官军骑兵动了最好,就算不动,一千主力也足够吃掉二百守军了。

两百青泥渡守军并未后退,反而将盾牌叠在一起,长枪从缝隙中伸出,就地死守,义军主力正面撞击下,他们的阵线渐渐动摇。

就在这时,东侧高坡上的杂树丛忽然动了。

树枝向两边分开,藏在树后面的骑兵从高坡俯冲而下。

战马披着皮甲,骑兵握着一丈二尺的长矛,矛尖在晨光里密密麻麻地闪着寒光。

马蹄踏在坡面上,碎石和泥土被刨起来,在骑兵身后扬起一道黄褐色的尘龙。

官军骑兵势能渐增,速度越来越快,蹄声越来越密,到坡底时已经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声,与巴州河的轰鸣搅在一起,连沈铭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抖。

沈铭立刻拿出火镰和火石,快速有力地撞击在一起。

他身边早已备好干燥的艾草和狼粪,火星落在艾草上,先冒出一缕细烟,随即火苗蹿起。

葛老铁一块块添着狼粪,三股黑烟笔直冲天。

几乎同时,东坡背后的山脊上也响起喊杀声,赵头领的五百人从官军骑兵背后杀出来,顺势俯冲而下。

严头领的弓箭手在乱石滩上齐齐站起,两百张弓同时拉满,箭壶插在鹅卵石缝里,箭头泛着冷光。等官军骑兵冲进射程,严头领挥下令旗,第一轮齐射瞬间爆发。两百支箭斜飞上天,划出弧线,像暴雨般砸进骑兵队列,战马中箭嘶鸣翻倒,骑兵摔落後多被后续马蹄踩伤。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官军骑兵的侧翼被撕开大口,阵型彻底大乱。

周首领此时也出现在河谷入口,令旗挥动,又有两千义军从两翼包抄过来,与各部义军合力,对官军展开围杀。

沈铭站在绝壁上俯瞰,河谷像个巨大的棋盘,义军往中心合拢,官军被逐步挤压,阵型从楔形变圆形,再被压扁、断裂,最终散落成无数小点。

火光在战场各处燃起,黑烟与绝壁上的狼烟交汇,遮去大半晨光。

沈铭拔出刀,沿着采药人踩出的小径下到谷底。周癞子紧随其后,葛老铁则留在绝壁之上用弩点射。

下到谷底时,战场已乱成一锅粥。官军阵型彻底崩溃,骑兵与步兵挤在渡口狭小区域,像被困的牲口。

义军从三个方向压来,刀枪碰撞声、马嘶声、喊杀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马汗味、河水腥味和木屋燃烧的焦味,刺鼻难耐。

沈铭握刀往渡口疾跑,迎面撞上一名官军。那人见沈铭从绝壁方向下来,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铭未减速,左手压腕、右手送刀,钝重的刀尖刺入对方腹部。

紧接着,另一名官军挥腰刀横斩而来,沈铭后仰躲过,顺势侧跨一步,一刀砍中对方握刀手腕,再一脚踹翻对方,继续前冲。

恰逢周癞子蹲在地上给受伤同袍包扎,一名官军骑兵从背后挺矛刺来。

沈铭来不及多想,箭步冲到侧面,死死攥住矛杆。

骑兵力道极大,长矛死死压着他,他咬紧牙关僵持,周癞子趁机站起,一刀捅在战马侧面。

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将骑兵甩落,顺势压在其身上。

“谢了,沈兄弟!”周癞子连忙拉起沈铭。

——————

这场短兵相接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官军骑兵被困渡口,进退不得,被义军步兵和弓箭手一点点歼灭。

到巳时,最后一名抵抗的官军什长被赵头领一刀砍断旗杆,官军大旗坠入巴州河急流,打了几个转便被浪花吞没。

沈铭靠在松树上,胸口起伏,呼吸粗重却均匀。

他的左臂添了一道新伤,从手腕到肘弯的擦伤,是被受惊战马蹭到的,虽不深,却渗着血珠,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袖子,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攥着另一端,在胳膊上缠了两道,打了个结实的结。

沈铭抬头望向战场,河谷里遍地尸体与倒下的战马,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矛散落各处,血从河滩流入巴州河,稀释成淡红色,被急流冲散。

他在死人堆里发现一名还活着的官军,对方靠在死马身上,胸口被捅了一刀,刀口仍在渗血。

沈铭蹲下身,那人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嘴唇微动,声音微弱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赢了?”

“赢了。”

那人扯了扯嘴角,笑得极短,胸口每一次起伏都让刀口渗出新血:

“你们赢不了的……

二十五天前……

大军南下……

朔京......

很快......就来……

你们……赢不了的……”

沈铭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那具躯体的温度一点点从掌心流失。

那人的瞳孔渐渐散开,呼吸停止,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沈铭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站起身,望向渡口方向。巴州河的急流撞在礁石上,轰鸣声不绝。

远处还有零星的喊杀声,义军在清剿最后一批北逃的官军;北边的山路上,几个黑点拼命逃窜,越跑越小,最终消失在群山的褶皱里。

朝廷的大军即将南下。这句话在他心里翻了两遍,然后沉沉落下,与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

清理战场用了整整一天。

缴获的物资堆在渡口的码头上,像一座小山。

粮食两千石,装在一只只麻袋里,麻袋上印着官仓的朱红印记。

兵器装了整整三车——长矛、腰刀、盾牌、弓弩,还有三百多壶箭。

最值钱的是战马,完好无损的战马缴了一百二十匹,受伤但还能治的有六十多匹,其余战死和重伤的马匹被宰杀,马肉分给各部充作军粮。

尸体也在清点。

义军战死将近二百人,伤者四百有余。官军留下的尸体超过四百具,俘虏了六十多人,少数北逃的加在一起不到五十。

青泥渡的渡口木屋被改成了临时伤兵所,受伤的义军士兵躺在木板上,军医在屋子里进进出出,门板被卸下来当担架用,上面沾的血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沈铭帮着搬了一下午的尸体。他把义军阵亡者的遗体一具一具从战场上背回来,放在码头上排成一排,等军中的文书逐一登记姓名和所属营队。每搬完一具,他就蹲在河边洗手,把手上的血洗掉,然后继续搬。

搬尸体的间隙,他看见葛老铁坐在码头的石阶上,左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用膝盖夹住刀鞘,单手套着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磨刀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沈铭看了一眼那块磨刀石,想起老李头。

庆功会在当天晚上。

周首领下令宰了十五匹重伤的战马,在渡口前的空地上架起十几口大锅,煮马肉。

马肉不够,就掺着野菜和糙米一起煮,每人能分到一碗带肉的汤

火光照亮了半边河谷,肉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义军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端着碗,碗里有肉有汤有酒。

酒是从渡口官仓里缴获的,不多,每人只分了半碗,但够暖胃了。

周首领坐在最中间那堆篝火旁,面前摆着一张从渡口木屋里搬出来的矮桌,桌上放着酒碗和一块啃了一半的马肉。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入鬓角的旧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但他的表情是松弛的。

赵头领坐在周首领左边,正在用匕首剔牙。严头领坐在右边,肩膀上缠着绷带。其他几个头领依次而坐,各自端着酒碗,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快意。

孙大正没有坐在篝火旁。他一直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碗,碗里的酒一口没动。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酒过三巡,等该吹嘘的吹嘘完了、该骂娘的骂完了、该碰碗的碰完了,孙大正把酒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径直走到沈铭身边。

沈铭坐在最外围的一堆篝火旁,膝盖上放着老李头给他的那把刀,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上的血渍。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刀刃的每一寸都要擦到,擦完之后还要对着火光看一眼,确认没有遗漏。他旁边的碗里马肉已经凉了,他只吃了小半块。

孙大正一把攥住沈铭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沈铭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跟我来。”孙大正说。

他拽着沈铭穿过人群,一直走到周首领的篝火前。几个将领停下筷子看着他,赵头领剔牙的动作顿了一下,老严把酒碗从嘴边拿开。

孙大正把沈铭推到身前,面向周首领,面向所有将领,面向篝火旁黑压压坐着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河谷的夜风里传得很远。

“沈铭。”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他先看见了鸟不对,接着看到了马蹄印不对,闻到了马粪味,是他坚持要上报,我们才打赢了这一仗。不是他,今天在场的诸位,能活着坐在这里喝酒的,没几个。”

全场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只有篝火燃烧的毕剥声和远处巴州河水轰鸣的声音。

然后赵头领放下了手里的匕首。

赵头领的脸色很复杂。他是前锋营的主将,他一开始不信沈铭,他用马鞭指着沈铭的鼻子说他被吓破了胆,他差一点就带着全军一头扎进官军的埋伏圈。但坐到前锋营主将这个位置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要面子。他站起身来,端起酒碗,对着沈铭。

“小子。”赵头领说,“我老赵欠你一条命。”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完,碗底朝天。

周癞子第一个喊起来。他额头上还包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淡淡的血渍,嗓子却比谁都响亮:“沈兄弟厉害!”

葛老铁跟石娃随之附和。

然后整个营地都响起了欢呼声。

士兵们用碗底敲着地面,敲着盾牌,敲着一切能发出声响的东西。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喊着“沈兄弟”三个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沈铭站在那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大家喊着名字。他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他把刀收回鞘里,往后退了一步,想退回到人群外面。

孙大正没让他退。孙大正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别躲。”孙大正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铭能听见,“这是你的荣誉。”

沈铭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周首领从矮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碗,走到沈铭面前。篝火的光照在周首领脸上,照在那道旧疤上,照在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上。他看着沈铭,看了很久,然后把酒碗递过去。

“青泥渡是你打下来的。”他说,“喝了。”

沈铭接过酒碗。碗里的酒被火光映成琥珀色,散发着粗粝的酒气。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碗递还给周首领。

“谢大帅。”

周首领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矮桌前。但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来,面向所有人,声音压过了河谷里的风声。

“传我令——沈铭,升队正,统领五十人。另,从各部抽调精干斥候,组建侦察小队,由沈铭带队,负责全军前沿侦察。”

赵头领第一个抱拳应诺,老严紧随其后。

其他头领见他们两个都同意了,也就没有意见。

士兵都羡慕地看向沈铭。

沈铭站在篝火旁,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眼底跳动着两团小小的火焰。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周首领,又看了一眼孙大正,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腰间那把刀上。

刀柄上缠的麻绳还是新的,还没被人握出包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045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