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5533" ["articleid"]=> string(7) "73481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5765) "巴州城议事堂的门紧闭,夜风从破洞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案上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堂内站着十几个人,都是义军里能叫得上名号的头领,甲胄上沾着泥,脸上带着连日行军的倦色,但没有一个人坐下。
义军周首领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角用两块石头压着。
他四十出头,方脸阔额,左眉骨上一道旧疤从眉梢斜入鬓角,让他的表情即使在不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狠意。
“青泥渡。”周首领用食指点了点图上一个位置,“探子回来了,守军不超过两百,粮草倒是堆了不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打下来,附近就完全由我们说了算。”
没有人质疑这个判断。青泥渡的得失不需要多解释——北上出天汉、东南下平原、西南回巴州,三条大路的咽喉都攥在这个渡口手里。谁占住青泥渡,谁就掐住了整片战场的脖子。
问题是怎么打、派谁打。
议事从掌灯时分一直持续到深夜。有人主张稳扎稳打,先派斥候摸清周边地形再动手;有人主张速战速决,趁官军还没反应过来一举拿下。两边争得面红耳赤,案上的灯油添了两次。
最后周首领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案上,把桌案压得吱嘎响。
“不用争了。”周首领说,“夜长梦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故。后天五更造饭,拂晓出发,前锋营开路,主力跟进,一天之内拿下青泥渡。”
他顿了顿,补了四个字:“只进不退。”
堂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齐声应诺。那声音从议事堂里涌出去,惊起了檐下一只宿鸟,扑棱棱飞进夜色里不见了。
孙大正从议事堂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他在院子里叫醒了全队的人,四十来个人披着衣服围坐在月光底下,听他传达部署。任务是前锋开路,走在全军最前面。
“就是把咱们当眼睛和耳朵使。”孙大正说完,看了沈铭一眼。
沈铭靠墙坐着,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膝盖上横放着老李头给他的那把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天白天全队都在做临战准备。磨刀,备箭,补衣裳,往鞋底多垫一层草。
伤兵所里待过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照例是稀粥和杂粮饼,但石娃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小撮盐巴,掰碎了撒在碗里,咸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竟有点好吃。
葛老铁用左手练了一整天拔刀。
刀鞘是托人在城里铁匠铺新打的,比寻常刀鞘宽出半指。他练得很慢,拔出来,插回去,再拔,再插,动作笨拙但认真。
豆子坐在旁边看,偶尔提醒葛老铁手腕再往下压一点。
马平看着他们,拐杖放在他旁边。
出发那天是阴天。
凌晨的雾气从巴州河上漫上来,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义军的队伍在雾气中集结,人踩人的脚后跟,马打马的响鼻,压低声音的口令和兵器磕碰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像是整座城在闷着一口气。
沈铭排在队伍最前端。他向孙大正要了这个位置,理由是他的眼神好。孙大正没有多说,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首领留下 1500 人留守巴州城,由老营头领王胡子统领,死守粮仓和城门。
出发前孙大正去跟王胡子交接,看见老营的人都把刀磨亮了,连伙夫都扛着锄头站在城墙上
这期间梅蕊来了。
她没有穿那身利落的短打,而是换了一件灰布夹袄,像是匆忙中随手披上的。她从人群里穿过来,径直走到沈铭面前,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个小布袋,巴掌大,束口系得很紧。
“艾叶和苍术,”她说,“山里雾重,驱寒。”
沈铭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事,她已经转身走了,灰布夹袄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快得像一阵风。
葛老铁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倒是周癞子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这娘们儿手脚真快”,被石娃用胳膊肘杵了一下,龇牙咧嘴地闭上了嘴。
沈铭把布袋贴身收好。布的纹路粗粝,里头草药的香气从束口处渗出来,带着一股干净的苦味。
——————
队伍开出巴州城,沿巴州河河谷向北推进。
雾气被晨光一点一点削薄,两侧山壁从白茫茫的幕布里浮出来,由灰变青,再由青转绿,像一幅慢慢显影的画。
路沿着河岸走,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三个人,宽的地方也不过一辆马车的宽度。河水在右侧下方十来丈的位置轰鸣。
巴州城到青泥渡,大方向是往北走,但先要沿河而下走一段河谷,再折向西北爬坡。
沈铭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葛老铁、周癞子和石娃,豆子跟马平的腿都断了,没有参加这次行动,留在了巴州城。
前锋营三百多人拉成一条长长的蛇形,在山路上蜿蜒,人和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这是行军的老规矩——万一前头踩空了,后头还有反应的时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开始抬升,路从河边岔开,变得宽了,往西北方向的山区延伸。雾气彻底散了,露出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
走了一段路,沈铭忽然停住脚步。
后面的葛老铁差点撞上他的背,赶紧刹住脚,刚要开口问怎么回事,就看见沈铭的侧脸——下颌绷得很紧,眼神不对劲。
“怎么了?”
沈铭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周围很安静。
山里的安静应该是有声音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淙淙声,草丛里虫子的唧唧声,树梢上鸟雀的啾啾声。
这些声音平时不会有人在意,但它们一直在,像一层铺在所有事物底下的底色。
现在这层底色被人抽走了。
葛老铁也感觉到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鸟呢?”
确实没有鸟。
他们正走在一片黑松林里,松树密得几乎不透光,树干上挂着陈年的松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黄的松针。
这种林子在夏天本该是鸟雀扎堆的地方,山雀、画眉、斑鸠,随便扔块石头都能惊起一片。
但现在整片林子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除了他们自己踩在松针上的脚步声和远处河水的闷响,什么动静都没有。
周癞子从后面赶上来,刚要张口骂娘,又被葛老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松树下蹲了下来。
地上有一串马蹄印。
印子很新,边缘锋利,没有被露水泡软,没有被山风吹散,沈铭用手指探了探印子里的泥土,还是湿的。
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马粪味,混着松针的香气,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不超过半天。”他说。
葛老铁蹲到他旁边,看着那串蹄印。蹄印不深,尺寸比耕马小一圈,比驮马窄一截。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蹄印,是军马。
沈铭站起来,沿着蹄印的方向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蹄印很密,不是三五匹马能踩出来的。
“至少五百骑。”他说。
没有人问他怎么得出的这个数字。葛老铁的脸已经白了,周癞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脏话又像是祈祷。
沈铭又发现了一件事。
蹄印的方向是从东南方来,往青泥渡的方向去。这个方向本身没有问题——青泥渡是三路要道的交汇点,从东南方的平原调骑兵过来,路线上完全说得通。
但问题是,蹄印只有来路,没有回路。官军骑兵进了青泥渡,就再也没出来。他们停在那里,不动了。
“周癞子,去叫孙队长,马上。”
沈铭的声音很稳,周癞子转身就跑,脚步声在松针上闷闷地响,很快就远了。
沈铭站起来,把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襟和艾叶布袋,他感觉到那块石头在,散发冷气。
他把手伸进衣襟,指尖触到石头的表面——石头的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水汽。
沈铭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深吸一口气,把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一起吸进肺里。
孙大正是跑过来的,跑得甲片哗啦啦响,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周癞子跟在他后面,跑得直喘。
“怎么了?”
沈铭没有废话,伸手指向地上的蹄印。
“蹄印很新,还有很淡的马粪味,五百轻骑,东南方来的,今天天亮前后进的青泥渡,进了就没再出来。”
孙大正蹲下去看蹄印,又去闻了闻味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的意思?”
“粮站是假的。探子看到的两百守军、堆积的粮草,都是故意亮出来的饵。”沈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钉得很死,“那五百骑兵藏在青泥渡,等我们一头扎进去。”
孙大正站直身子,看了看沈铭,又看了看地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蹄印,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前锋营赵头领的马前时,赵头领正骑在马上看地形。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嗓音浑厚,脾气和他的块头一样大。听完沈铭的话,他连马都没下。
“鸟不叫?马蹄印?马粪味?”赵头领冷笑一声,“就凭这个,你让我停掉全军的前锋?”
“不是停。”孙大正说,“是派人摸清楚再走。”
“探子探了三回!”赵头领的声音拔高了,“三回都是同一个结论——青泥渡守军薄弱,粮草充足。你们俩跑来说什么鸟不叫,是不是被白溪那一仗吓破了胆?”
周围几个亲兵跟着笑了一声,但笑声很短,因为孙大正没有笑,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也没有笑。
“我跟你说话呢,小子。”赵头领拿马鞭指着沈铭,“你一个刚归队的新兵,有什么资格在这儿——”
“赵头领。”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有分量。
周首领骑着一匹青骢马从队伍中间赶过来。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走到赵头领面前,然后转头看沈铭。
“你叫什么?”
“沈铭。”
“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沈铭从头说起,一条一条,一件一件。鸟的异常、马蹄印的数量和方向、空气中的马粪味。他没有夸大,没有渲染,每一个判断都跟在事实后面,像是用钉子把木板一块一块钉在墙上。
周首领听完,没有表态,只是说:“带我去看看。”
他跟着沈铭走了一趟黑松林,看了蹄印,看了车辙,还亲自蹲下去用手探了探蹄印里泥土的湿度。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变得更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算了一遍所有的事。
“传令。”他说。
亲兵立刻取出令旗。
“全军停止前进。”
赵头领急了:“大帅——”
“住口。”周首领的语气很平,但赵头领立刻闭上了嘴。“传令全军,原地休整,以十人一队分散隐蔽,不许生火,不许喧哗,违令者斩。”
令旗挥下去的那一刻,整条河谷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人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一层一层地熄灭,只剩下河水在远处轰鸣。
周首领转过身来,看着沈铭。
“你能证明你的判断吗?”
“能。”沈铭说,“让我带两个人上西边。”
“西边是昆仑绝壁。”
“绝壁有路。我能上去。”
周首领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去吧。”
沈铭点的人选很明确。
葛老铁虽然少了右手,但他在白溪聚居地时就是爬树的好手。
周癞子嘴巴臭,但胆子不小,跑起来也快,关键时刻靠得住。
沈铭把腰间刀鞘的绑绳重新紧了一遍,把艾叶布袋往衣襟深处塞了塞,石头贴着他的胸口,散发出微微的温度,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三个人绕到西侧山壁的侧面,在一处被藤蔓遮住的岩缝里找到了一条小道。
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就是十几丈深的河谷。
沈铭走在最前面,脚踩在岩壁上突出来的石棱上,一步一探,手指扣紧每一道裂缝,身体紧贴着石壁,能感觉到岩石表面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他听见身后葛老铁的呼吸声很重,但很有节奏,像一头在爬坡的老牛。周癞子在最后面,嘴里没骂人,这说明他很紧张。
攀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三个人终于摸到了能俯瞰青泥渡的位置。沈铭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拨开眼前的灌木枝叶,往下看。
巴州河从北边流下来,在青泥渡腹地打了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把河谷切成两半。河道里水流湍急,白色的浪花在暗礁上撞得粉碎,水声轰隆隆地漫上来,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青泥渡渡口在河谷最宽阔处的临河阶地上,几排木屋沿阶地排开,屋前是渡口码头,几艘渡船拴在岸边,被水流冲得摇摇晃晃。
他的目光越过渡口,落在东侧那道高坡上。
高坡长约一里半,地势居高临下,是青泥渡内部的制高点。从他现在的位置看过去,高坡的坡顶被一层杂树覆盖,绿油油一片,看起来和普通山头没什么两样。
沈铭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了——灌木丛边缘有一根树枝在动,但当天没有风。河谷里一丝风都没有。
一根没有风却在动的树枝。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眯起眼睛,沈铭发现了藏在树丛里的骑兵,每匹马的嘴上都缠着什么,应该是官军防止马嘶鸣,提前用布缠起来了。
“找到了。”沈铭说,声音压得极低。
周癞子趴在他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确定是那帮兔崽子?”
沈铭没有说话,伸手指向那片树丛。周癞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刷地变了。
三个人原路返回,比上去时快了一倍。沈铭把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给周首领,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笃定,每一个判断都跟在事实后面。
周首领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几个将领面面相觑,赵头领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半斤生石灰。
“他们藏在哪?”周首领问。
“藏在青泥渡东侧高坡。战马全套鞍具,轻骑配置,马嘴上还缠着布,防止马叫。”
周首领把双手背在身后,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前来回踱了三步。三步之后他停下来,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将领的脸。
“既然他们要埋伏,那就反过来。”他说,“留下三百老弱,多举旗帜,在正面河谷佯攻,把动静搞大,把他们的骑兵从东坡引出来。”
他转向赵头领:“老赵,你带本部人马,绕到青泥渡下游,找浅滩过河,抄到东坡后面去。”
又转向另一个头领:“老严,你带两百弓箭手,在渡口对面的乱石滩埋伏,等骑兵从东坡冲下来,从侧翼打一轮齐射。”
最后他看向沈铭,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来着?”
“沈铭。”
“好,沈铭。你继续带着那两个人去西边绝壁上观察情况,如果时机成熟就发信号。收到信号以后,老赵跟老严再出击。”周首领说完,环顾四周,“都听明白了?”
众将齐声应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045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