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5530" ["articleid"]=> string(7) "73481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1714) "赵老三的人把十两银子又送来了,这次还多了一坛烧刀子。

陈渊坐在坊市口的石墩子上,没接银子,手里拿着从书中取出来的狗尾草。

“回去告诉赵老三,他那十两银子,我不稀罕。他那条街,我也看不上。”陈渊把银子推回去,把狗尾草放回书里,“吃朝廷的饷,扛朝廷的刀,名正言顺。”

来人愣住:“当兵?那才几个钱?”

“赵老三那点家当,不够我送命的。”陈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

边防营的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

新兵入伍,头一件事不是领军械,不是分营房,是“过手”。

说白了就是老兵给新兵蛋子立规矩——在校场上摆开阵势,一对一,打到你服为止。打赢了,你挑好刀好甲;打输了,捡别人挑剩下的破烂,往后见着老兵还得绕着走。

管军械的老卒姓郭,独眼,据说年轻时在边镇跟北边的蛮子拼过刀,左眼珠子被一箭射穿,捡了条命回来。他把一套半新不旧的皮甲扔在陈渊脚下,又往地上杵了一杆木杆铁头枪,枪杆上坑坑洼洼,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新来的?”郭老卒那只独眼上下扫了陈渊一遍,“身板倒是不错。以前练过?”

陈渊把皮甲捡起来,掂了掂分量,笑了:“种过地,扛过活,算不算练过?”

郭老卒没笑。他用下巴往校场中间一努:“先去那边走一遭。”

校场中间围了一圈人。三个老兵,光着膀子,胳膊上的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正在活动筋骨。边上蹲着一个什长模样的,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陈渊过来,把草茎吐了,站起身来。

“就是这小子?”

郭老卒点头。

什长围着陈渊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头刚牵进集市的小牛犊。陈渊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还没收起来,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塌,站没站相。

“规矩懂吗?”什长问。

“懂一点。”陈渊说,“打赢了挑家伙,打输了滚蛋。”

“行。”什长往后撤了一步,“动手吧。”

三个老兵围上来。

周围看热闹的兵卒越聚越多。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下手轻点别打死了”,笑声在人群里炸开。

新兵被老兵围殴是固定节目,每季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抬下去,鼻青脸肿地躺在床上想三天,想明白了才知道军营和街头的区别。

陈渊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第一个老兵冲上来的时候,陈渊看见了他的拳头——右拳,直拳,冲着面门来的。速度不慢,但胳膊肘抬得太高,肋下全敞着。这是打架打多了养出来的坏毛病。

陈渊没有躲。身体往右侧了一个角度,那记直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刮得耳廓生疼。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从下往上托住了对方的右手,往上一架,右拳从腰侧弹出来,像一柄锤子砸在对方腋下三寸的地方。

那个老兵闷哼一声,右胳膊像被抽了筋一样垂下来,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二个老兵愣了一下,随即吼了一声扑上来。这回不是拳,是抱摔——他张开双臂,想拦腰把陈渊抱住,往地上掼。这在军队里是最常见的打法,只要能抱住,后头第三个兄弟上来就是一顿拳脚。

陈渊没让他抱住。

他往后撤了半步,左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右膝盖顶上来,正正顶在对方的大腿根外侧。那不是要命的地方,但麻筋被撞中的感觉让第二个老兵整条腿都使不上劲,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歪。陈渊借着他往那边倒的势头,脚下一勾,把人整个放翻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夯土地上,一声闷响。

第三个老兵已经冲到了跟前,拳头举了一半,忽然发现前头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躺着,他自己冲得太猛,想刹已经刹不住了。

陈渊转过身来,正面迎着他。拳头已经攥紧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但他没有出拳。

他看了那个老兵一眼。

就一眼。

第三个老兵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见了陈渊的眼睛——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微微眯着,瞳孔缩成两个细小的黑点,像某种正在狩猎的兽类。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挑衅,是一种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

就像他已经看到了这个拳头之后的所有发展,并且有把握让它在碰到自己之前,就结束。

“够了。”

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渊松开拳头,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种审视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带着点歪虎牙的笑。

“三位,承让。”

什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以前混过?”

陈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混过。现在想吃正经饭。”

什长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郭老卒一眼。郭老卒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了然。他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刀,走过来,递给陈渊。

是一把正经的制式腰刀,刀身宽厚,刃口雪亮,刀柄上缠着新的麻绳,还没被人握出包浆。

“好刀。”什长说,“配好手。你叫什么?”

“陈渊。”

什长点点头,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陈渊握着那把刀,掂了掂。分量刚好,重心在护手往前两寸的地方,劈砍的时候能带出整条胳膊的力量。

他想起八岁那年跟沈铭说的话——胆子大,心细,会看人,也会带人,你适合当将军。

他还不是将军。但至少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把真正的刀。

当天晚上,陈渊被分到了丙字营第三队,顶了一个伍长的缺。手下四个人,都是比他早来不过两个月的新兵蛋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六,嘴唇上刚冒出一层绒毛。

四个人站成一排,看着这个伍长,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服。

陈渊把腰刀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铺位上,翘起二郎腿。

“别看我。我就是个带头的。”他说,“以后打仗,我走最前头;吃饭,我吃最后一口。你们要是觉得我不行,随时可以来找我——跟今天校场上那三位一样。”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最小的、嘴唇上有绒毛的兵卒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伍长,你真的一个人打了三个?”

陈渊笑了,露出那颗歪虎牙。

“谁说的?我没打他们。我就是让他们打不着我。”

——————

春去秋来。

陈渊身上的伤添了七道。

第一道在左小臂,替手下挡了一刀,刀口从手腕拉到肘弯,缝了十三针。军医缝合的时候麻沸散不够,他就咬着一条汗巾,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伤口愈合时间比军医早了五天,拆线的时候,军医还惊奇了一下。

陈渊低头看了看那道疤,粉红色的新肉已经长瓷实了,像被犁铧翻过的土地,重新合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二道在后背,箭头剜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小块肉。第三道在右大腿,马蹄踩的。第四道在左肩,刀尖捅的。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每一道都好得比别人快,像是土地愈合裂缝,像是某种深埋在皮肤之下的力量在默默地修补他。

半年后,陈渊已经升到了队正。手下五十个人。

从伍长到什长,从什长到队正,他腰上的令牌换了两次。每一次换令牌,都有一个人死在他前面,或者被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那次执行任务是在深秋。

陈渊带着十个弟兄出营侦察,任务是摸清一股流寇的动向。流寇从北边流窜过来,沿途劫了三个村子,官府派了两拨人去剿,都被他们钻了山沟跑掉了。

陈渊带着人在山里转了两天,在鹰嘴崖一带咬住了流寇的尾巴。但他们没想到,那不是尾巴,是个套——流寇故意分出一小股人引他们深入,主力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

交手是在一个狭窄的山谷里。

陈渊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伍长张虎被一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队正快走”。什长老周脑袋上挨了一棍,血糊了一脸,把陈渊往山道上推了一把,自己转身顶上去,被三把刀同时捅穿了胸口。

陈渊带着剩下的人往山上撤。流寇追了两里地,天黑之后才退。

那一夜,他收拢了二十多个溃散的残兵——不全是他的兵,还有另外两队被打散的人。二十几个人蹲在山洞里,不敢生火,裹着又潮又硬的毛毡,听着洞外的风声和不知道是狼还是人的嚎叫。

陈渊坐在洞口,把腰刀横在膝盖上,看着外面的黑夜。

“队正,”一个兵卒哑着嗓子问,“咱们还能回去吗?”

陈渊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干涸的血,不知道是谁的。手背上的皮肤被山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被夜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能。”他说,“一个不少。”

天没亮他就把人都叫起来。没有走大路——流寇肯定在大路上设了卡。他带着这二十几个人,翻了两座山,从一条连猎户都不太走的羊肠小径绕了出去。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随身带的干饼子,饼子啃完了就嚼草根。

第三天的黄昏,营门的哨兵看见西边的山梁上出现了一队人影。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营门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腰刀别在背后,肩膀上扛着一个走不动的伤兵。

哨兵吹响了号角。

营门大开。

陈渊走进营门的时候,身上脸上全是泥和血,左腿有点跛——是在山路上崴的。他把肩上的伤兵交给迎上来的军医,自己走到校场中间,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丙字营的校尉姓秦,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从军二十年,身上的伤疤比陈渊吃的米还多。他从营房里走出来,站在陈渊面前,低头看着他。

“带出去多少人?”

“十个。”

“带回来多少?”

陈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他带回来的残兵——他的兵,别人的兵——歪歪斜斜地站在校场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捂着伤口蹲在地上。

“二十七个。”他说,“路上又捡了十七个。”

秦校尉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

“陈渊。丙字营第三队,队正。”

“好样的。”秦校尉说。

陈渊抬起头。

秦校尉伸出手,把陈渊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陈渊躺在铺位上,盯着头顶的横梁。身上的第七道伤在以一种他能感觉到的速度愈合。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肉在重新生长,微微发痒的、像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

今年陈渊十八岁了。

他带着两个兵卒出营办差,任务是巡视防区。太阳挂在天上,天气越来越热。草木长得十分繁茂。

初夏的风从乱葬岗上吹过,裹着一股闷热的甜腥气,像烂掉的果子混在湿土里。陈渊在乱葬岗发现一个身影,勒住马,看了片刻。

那是一个老和尚,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百衲衣,正弯着腰搬一具尸体。

尸体瘦得像一把柴火,胳膊腿都干枯了,一看就是饿死的——各地的流民越来越多,饿死在路边的人不是什么稀罕事。

老和尚搬得很吃力。他两只手托着尸体的腋下,一步一步往旁边一个浅坑里拖,脚后跟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

旁边搁着一只陶钵,钵底有泥,水面映着一小片天。

“你们两个等着。”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其中一个兵卒,大步走过去。

老和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陈渊这才看清他的脸——七十岁左右,眉毛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老师父,”陈渊蹲下来,“我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尸体的后背,一只手托住腿弯,轻轻松松就端了起来。那具饿殍轻得不像话,骨头隔着衣服硌手,像端着一捆干柴。老和尚没有说话,后退一步,双手合十,看着陈渊把尸体稳稳地放进土坑里。

“还有吗?”陈渊问。

老和尚往旁边指了指。陈渊这才注意到,乱葬岗的草丛里还有两具尸体,都用破席子裹着,大概是老和尚从别处拖过来的。

陈渊没有说话。他一具一具地搬过去,放进坑里,码整齐。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具尸体单手就能托住,像托一袋粮食。

搬完之后,老和尚从地上捧起土,一捧一捧往坑里撒。他的手抖得厉害,土从指缝里漏掉大半,但他捧得很认真,每一捧都合在掌心,慢慢地、端端正正地撒下去。

陈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老和尚把最后一捧土推上坟头,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段经。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含混不清,但那个调子一起一伏,像水波一样漫过来,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诵完了经,老和尚慢慢坐在地上,直起腰。直得很慢,腰不好的样子——腰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撑,撑到最后还顿了一下,像是在跟那把老骨头商量:再撑一撑。

他抬起头,看向陈渊。

那一眼,让陈渊浑身不自在。

老和尚的目光没有恶意,甚至算不上锐利——它是一种太干净的东西,干净到像一面镜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照了一遍。那些他藏起来的、不说出来的、连自己都骗过去的东西,在那双眼睛里全都变得透明。

陈渊下意识想别开脸,但他忍住了。

“谢施主。”老和尚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陈渊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老师父赶紧走吧,这地方不安全。”他往南边看了一眼,“流寇虽然打散了,零星的还有。你一个出家人,万一碰上……”

他没有说完。老和尚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施主是河池原人?”

陈渊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来,盯着老和尚的脸:“你怎么知道?”

“口音。”老和尚说,“贫僧是从那边来。”

陈渊的血涌到头上。那一瞬间他听不见风声了,听不见远处两个兵卒低声说话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蹲下来。

“河池原,”他的声音发紧,嗓子像被人攥住了,“凤州,沈家沟。还有活人吗?”

老和尚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老和尚和陈渊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乱葬岗上吹过去,把坟头的浮土吹起来,吹到陈渊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有一个。”老和尚说。

陈渊的呼吸停了。

“沈老实的儿子。沈铭。”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

陈渊蹲在地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还活着”,想说“他在哪儿”,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他多久”。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和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诵经,一个字一个字都不快不慢:“溃兵过境那年,他父母都没了。沈家沟得其他人都跑了,他跟着贫僧走了五年。收尸,学医,识字。”

“五年。”陈渊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两个月前,在仁安镇与贫僧分别,往南走了。”

往南。陈渊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仁安镇南边是巴州,那地方正处于战乱。

“他……提过我吗?”

老和尚沉默了一息。

“他睡着时,有呼喊过‘陈渊’。”

陈渊想笑。他习惯性地扯了扯嘴角,露出那颗歪虎牙——这是他应对一切的本能,难过了笑,慌张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也笑。但这次,嘴角扯到一半,僵住了。

他笑不出来。

沈铭活着。沈铭跟着一个老和尚收了五年的尸,学了五年的医,认了五年的字。沈铭睡觉的时候会喊他的名字。

而他现在才知道。

五年了。那个在田埂上安安静静蹲着的少年,那个把白面饼吃干净、一粒饼渣都不浪费的少年,那个在水渠边头也不回地抬一下手就算作告别的少年——他已经走了那么远。

老和尚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吱嘎作响。他从青石旁拿起那只陶钵,钵底还有泥,水面晃了一下,映出最后一点天光。

他把钵递到陈渊面前。

“喝口水吧。”

陈渊接过钵,手在抖。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那些涟漪在钵底碰了壁又弹回来,互相交错,碎成无数细小的波纹。

他低头看。

钵中的水面映出他的脸。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照在水面上——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道细线。

竖着的,金色的。像某种深潜在井底的巨兽,隔着千年的水面,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眨了一下眼。

再看,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圆形的,黑色的,映着月光和水光。

陈渊想说什么,老和尚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他把钵里的水喝完。

陈渊快速地把水喝完,将钵盂还给老和尚。

老和尚接过钵,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只是把钵盂收了起来,转过身,佝偻着背,沿着那条土路慢慢走了。

陈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隐没在暮色里。

他翻身上马。

“回营。”

两个兵卒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多问,拍马跟上。

——————

那一夜,陈渊躺在铺位上,同袍的鼾声此起彼伏。他从书里取出那根狗尾草举在月光下看。

胸口又烫起来了。他按住胸口,皮肤下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像鳞片,像某种古老符文,像土地深处纵横交错的裂缝在一瞬间被光照亮。

他骂了一声。

“别闹。”

同袍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陈渊把狗尾草放回书里,放到了枕头底下。

帐外传来军士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有人在吹号角,有人在喊口令,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台巨大机器的齿轮正在咬合。

“三日后卯时开拔,目标天汉!”

陈渊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些声音。

天汉,顺着米仓道往南,就是巴州。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太阳照着稻田,风从水渠上吹过来...

“当将军吧。胆子大,心细,会看人,也会带人......”沈铭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你适合干这个。”

“以后你要是有事——”陈渊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别一个人扛,可以用将军令召唤我。”

“知道了。”

他站在草坡上,看着沈铭的背影消失在金黄色的稻田尽头。

——————

三日后。

卯时。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上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朔京城门外,大军列阵,旗帜在晨风里卷得猎猎作响。刀枪如林,铠甲上的铁片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冰冷的声音。

陈渊骑在马上。

这匹马是昨天刚分下来的,一匹栗色马,三岁口,屁股上的烙印还是新的。管马的老卒说这马脾气不好,已经踢了三个想骑它的人。

陈渊走到它跟前的时候,它打着响鼻,耳朵往后抿,前蹄烦躁地刨着地。陈渊伸出手,把手放在它鼻子上方,让它的鼻息喷在自己手心里。热乎乎的,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栗色马瞬间安静下来。耳朵竖起来了,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打了个响鼻,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

管马的老卒笑起来:“果然还是要靠陈队正啊,不管什么样的马,只要经您的手,立刻就温顺了。”

陈渊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

此刻他骑在马上,立在队伍中间。身后是他的一百个弟兄,左右是其他队正,前头是秦校尉,更远处中军帅旗下立着主将,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

号角吹响。

“开拔——!”

几千匹马同时迈步,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声,从朔京城门一路往西南滚过去。步兵跟在后面,长枪扛在肩上,枪尖在晨光里一明一灭。

陈渊的马格外温顺,夹在大队之中,步伐沉稳,不需要鞭打,不需要勒缰。陈渊望向西方。

河池原在那边,那些被烧成焦炭的老槐树、长满荒草的田埂、干涸的水渠,全都在那边。

“队正!”旁边的同袍喊他,“想什么呢?”

陈渊收回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歪虎牙。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起来,瞳孔细得像针尖,转瞬又恢复如常。

“想杀人。”陈渊说。

同袍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队正就是队正,这气势!”

陈渊没再说话。他夹了一下马肚,栗色马轻快地小跑起来,追上前面的旗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04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