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5528" ["articleid"]=> string(7) "73481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5753) "陈渊被陈季堂拽回家时,院子里已经堆了三只包袱。他娘陈柳氏正往灶膛里泼水,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没擦,转身进了屋。

“衣裳换掉。”陈季堂把一套粗布短褐扔给他,自己已经在解长衫的系带。那件长衫是他教书时穿的,袖口磨毛了,领口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板板正正。他叠好,手按在上面停了两息,然后搁进包袱最底层。

陈渊没动。他站在院子当中,耳边还是南边传来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擂鼓。

“爹——”

“别问。”陈季堂没抬头,继续收拾着包袱,“把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别带。”

陈渊进了屋。他把那袋子石子倒在床上,花花绿绿铺了一片——青的灰的白的带斑的,圆的扁的三角的,每颗他都记得在哪儿捡的。

他挑了两颗。一颗带白纹的,像只鸟,翅膀还张着;一颗圆的,这种打水漂打得最远,能在水面上跳七下。

他把两颗石子揣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屋子——他从小住到大的屋子,椽子上还刻着他七岁那年拿小刀划的道道,记录他比去年长高了多少。最上面那道是去年划的,现在他已经高出一截。

他没刻最后一道。

走到院门口,他站住了。月光底下,那条田埂是银灰色的,水渠里有细碎的光在跳。

东边沈家沟一片黑,看不见沈铭家的屋顶——那间下雨天到处漏的土坯房,此刻连轮廓都分不出来。

他薅下路边一根狗尾草,从他爹的包袱里取出一本书,夹了进去。

陈柳氏在身后催他。他没回头,对着东边咧了一下嘴——那颗歪虎牙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

从陈家堡到散关,直线距离不到二百里,他们走了七天。七天里陈渊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走路的时候别说话,听风。

第二天傍晚他们经过一个岔路口,陈季堂忽然站住,歪着头听了片刻,然后拽着他们母子钻进路边的灌木丛。不到半炷香,一队溃兵从山道上跑过去,溃兵跑过去之后很久,陈季堂才从灌木丛里出来,膝盖窝在发抖,但拽着他们的手没松过。

第二件:别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一息。

对视就是露底,露底就是送命。逃难路上的人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看人是平的,逃难路上看人是竖的,从上到下掂量一遍,看你身上有没有粮食,看你有没有力气,看你值不值得抢、值不值得杀。

第三件:他爹不是怂。

陈季堂在山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从裤腿洇出来,裤脚很快就黑了一片。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膝盖,是摸怀里的书还在不在。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摸到书脊,脸上绷紧的皮肉才松下来。

一个没落士族,舍了田产,舍了体面,连膝盖都能舍,就是舍不掉那几本破书。

陈渊一路上没哭。从陈家堡到散关,七天,没掉一滴泪。

不是不想哭。但他看见了他爹的膝盖在流血;看见了他娘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血丝嵌在裂口里,一说话就往外渗。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哭。

——————

散关的石门在暮色里黑洞洞的。

陈渊仰着头看了很久。城墙是青石砌的,一块一块垒上去,城墙上头有兵在来回走动。门洞里有风灌进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像什么东西在闷着嗓子哭。

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也被磨出了包浆。

“一人二十文,没有的拿粮抵。”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说过无数遍的套话,连语气都懒得换。

陈季堂上前一步。他整了整领口——穿的是粗布短褐,领口没有系带,但他还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领口的边缘,往外抻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个动作是穿长衫养出来的习惯,一辈子没改掉。

陈季堂拱手,报了自己来自凤州陈家堡,读书人家,逃难至此。

什长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从麻木里忽然惊醒的警觉,像狗闻到了生肉的味道。

“凤州?”什长上下打量陈季堂。目光从他打了补丁的衣领滑到沾满泥的鞋尖,从他瘦了一圈的脸滑到他身后背着的那只旧包袱。那包袱皮上有一块墨渍,是墨不是泥,读书人才有的东西。

“凤州现在被反贼占了,朝廷正派兵围剿。你们这时候往外跑——是细作?”

他说话的时候,还故意停顿了一下。陈渊看见他的拇指从刀柄上抬起来,又落下去,指甲盖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陈季堂张了张嘴。陈渊看见他爹的嘴唇动了,但声音没出来。

读书人,一辈子跟笔墨打交道,如果让他引经据典,讲道理可以。但这里是散关,是兵痞的地盘,不是学生的书塾。

陈柳氏连忙上前把陈季堂拽到身后。

她颤抖着手往怀里摸。两根手指从怀里抽出一根银簪,递进什长手心里。

那根簪子是陈柳氏的陪嫁。簪头是朵银打的梅花,已经戴了二十年。

“军爷,读书人不懂规矩,您多担待。军爷拿去买酒喝。”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什长掂了掂簪子,拇指在梅花上蹭了一下,蹭掉了花瓣尖上的一点灰。然后把簪子揣进怀里,往后一挥手。

“进去吧。”

陈渊进入散关后回过头看了一眼。

大散关的石门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张剪影。城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了,一支接一支,橙色的光在城垛上跳。火把的光照亮了城墙,但照不亮门洞。门洞还是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他盯着那张黑洞洞的门洞,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疑问:朝廷的兵,跟土匪做着同样的勾当,这个世道还有救吗?

这是陈渊的世界观裂开的第一条缝。

——————

过了散关,就是平原,路途轻松很多。陈渊一家只用五天,就到了朔京。他们在朔京租了间屋子。

陈季堂从外面捡来张只有三条腿的破桌子,垫上青砖,放在坊市西北角。陈季堂就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替人抄经、写家书。

朔京的冬天不是人受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正好往陈季堂摊位上刮,虽然陈季堂用破布围了一下,但也没有什么用。

砚台里结了冰。陈季堂往上面哈一口气,冰化开一层,赶紧蘸墨。笔尖冻得发硬,化开的墨只够润到笔锋的三分之一。

哈一口气能写三个字。三个字写完,冰又结上了。再哈一口气。三个字,半文钱。

陈渊去送饭,站在街对面,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他爹。

陈季堂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的食指肿得发亮——紫红色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一颗熟过了头的李子。第一节关节处冻裂了一道口子,黑红色,仿佛能看见里头的骨头。

他把手贴在怀里暖了一会儿。怀里的那几本书在发抖。

然后他抬头看见陈渊,笑了一下。

“这字是陈家的根,”他说,声音被冻得有点哑,“不能丢。”

陈渊把饭搁在桌上,转身就走。他怕再站一息,眼眶里那点东西就兜不住了。

他想起沈铭他爹沈老实——沈老实的手上也全是裂口,黑的红的,一道叠一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握锄头握的,握了一辈子,握到手指变了形,握到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

他爹的手也是裂口,黑的红的,深可见骨。这是握笔握的。

握锄头和握笔,两只手放在一起,分不出哪只是种地的哪只是读书的。两种活法,一样的手。

陈渊拐进巷子里,一拳捶在墙上。

墙是黄土夯的,拳头打上去闷闷的一声,不像打石头那么脆,是一种沉闷的、被吞进去的响动。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哭。他对自己说,手伤了还能写字,手断了还能说话——他爹的手还没断,脊梁还没折。脊梁没折,陈家就没倒。

他肩膀顶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凉的土壁,把眼眶里转了很久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不能哭。

他爹的手在流血,他娘的发髻上少了一根银簪,他们一家三口挤在坊市角落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里。他已经不是那个能在田埂上扔一下午石子的陈家小子了。他不配哭。

——————

武馆在后巷,一间旧仓库改的,地上铺着踩实了的黄土,墙上挂着几把豁了口的长刀。

学费是陈季堂抄书赚来的钱。十五文一个月——一年的学费够他爹抄一千零八十个字,哈三百六十次气。

陈渊天不亮就到武馆,把沙袋从房梁上解下来,扛着跑,一跑就是半个时辰。师傅教的东西他只学一遍,第二遍就能做出个大概。

师傅看他打拳,啧了一声,说,你小子怎么长的,别人挨一下疼三天,你挨一下睡一觉就好了。

陈渊没说话。他发现自己确实比别人恢复要快。十三岁那年逃难路上,他在山路上崴了脚,脚踝肿得老高,他强忍着没跟别人说,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肿就消了。

真正让他在坊市里出了名的,是腊月那场架。

起因不值一提。陈渊走在巷子里,肩膀蹭了迎面走过来的地痞一下。

那人是个小头目,十六七岁,比他高半个头,脸上有几颗麻子。

蹭完那一下,对方回头叫了一声——陈渊没停,继续走。接着对方追上来,带了两个人,把陈渊堵在巷子深处。

第一拳打在陈渊鼻梁上。

只听咔嚓一声,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疼,眼前的景象先黑了一瞬。然后血从鼻腔灌进喉咙,铁锈味,热的,咸的,顺着喉咙往下淌。

第二拳打在他左眼眶。眼角一阵钝痛,眼眶骨咯吱响了一下,没断。

陈渊没躲。不是躲不开,是他没想躲。

他在算。算对方的拳速,出拳的路子也是直的,没有变化。

在第三拳过来的时候,陈渊偏头让过。

拳头擦着右耳飞过去,耳廓被擦得火辣辣的。陈渊腿蹬地,腰发力,右拳往上四十五度,打在那人下巴上。

下巴骨和牙齿撞击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一块薄冰。又比薄冰闷一点。

那人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响得更脆。

剩下两个跑了。跑的时候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撞,越来越远,最后被拐角吞掉了。

陈渊站起来。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溅开。

巷口挤着七八个人,都在看着他,没人敢出声。

陈渊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鼻梁骨,轻轻一掰就接上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往后退了一步。

陈渊擦了一把鼻血,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陈渊从那条目光铺成的夹道里走出去。鼻梁骨的断口还在隐隐发烫,是一种奇怪的温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爬。

——————

当天晚上,陈渊开始做梦。

他悬浮在水的中间。四周不是黑的,是一种暗金色的光,从水底往上透。光穿透了几十丈深的水,变得又柔又稠,像液态的金子。水压在他胸口上,但他不觉得窒息,反而觉得安全,像回到了什么地方——一个他从来没去过,但身体认得的地方。

水底有东西,但他看不清全貌。

只看到它在水底安安静静地亮着。那光在看他,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等了很久很久的疲惫,像一颗在地下埋了千万年的种子。

这时陈渊听见头顶有脚步声,脚步声还很远,很轻。

它也听见了——终于等到了,它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还是拼命睁开了一条缝。

陈渊看着水底想问“你是谁”。

但他张开嘴后,水就从嘴巴、从鼻腔、从每一个毛孔往里灌。冰凉,但不是冷的。

陈渊说不上来那种温度是什么。

惊醒。

同屋的学徒坐在对面铺上,愣愣地看着他:“你眼睛刚才怎么冒金光?”

陈渊喘着气,后背全是汗,被子湿透了,黏在背上。他骂了一句:“你看花眼了。”

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黄土夯的,灯光照在上面,勾出深深浅浅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暗处看,像鳞片。一片一片,大的小的,叠在一起,从墙根一直往上铺,铺到看不见的高处。

陈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从书里取出了狗尾草。这么多年过去,狗尾草早就已经干透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把狗尾草插在沈铭衣襟上时说的那句话——“别一个人扛,可以用将军令召唤我。”

也不知道沈铭在绝望中,有没有呼唤自己。

自己食言了。

陈渊慢慢地睡着了。这一次没做梦。但睡之前,陈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胸口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

四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但回头看的时候,四年的日子在陈渊身上堆出了形状。

他肩膀宽了,颧骨高起来,下巴的线条已经不剩一丝少年的圆润,变得像刀削出来的。那颗歪虎牙还在,一笑就露出来,但笑的时候少了。

陈渊打架的次数少了。不是变老实了,是名声出去了。方圆三条巷子的人都知道,西角抄经陈先生家那个儿子,可怕得很。

他的可怕不在能打,而是在他挨打之后的样子。他挨打的时候不躲,看你的眼神也不恨,像是早就知道你打不死他。你打断他一根骨头,他能自己接上,回头还给你一拳。

陈渊在武馆蹲到了结业,跟师傅学了一套拳、半套刀法,剩下的都是打架打出来的野路子。

结业那天师傅拍了拍他肩膀,说,我教了一辈子拳,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教无可教的人。

坊市上的地痞怕陈渊的武力,更怕他的人缘。

这人邪门,走在哪儿都能跟人搭上话——卖馄饨的老头、扛活的苦力、巡街的差役、西街棺材铺的瘸腿掌柜,陈渊都能聊两句。

聊的还不是场面话,是真记住人家的事。

卖馄饨的老头有个生病的闺女,他问过两次那闺女的药钱够不够;扛活的苦力被人赖了工钱,他帮人家去要......

就这样,陈渊在朔京的名气越来越大。

只要陈渊跟别人干架,总有人愿意站他那边。

陈渊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自己人。朔京城里穷人太多了,自己人太少了。

——————

十七岁这年的秋天,一道选择题摆在他面前。

边防营在朔京城外招人。告示贴到了坊市口,朱砂红印,墨字工工整整——

“募骁勇子弟,年十六以上,身长五尺,能开弓者,入营即给粮饷。”

另一边,坊市上有人找他搭伙。西城有个叫赵老三的,手下聚了二十来号人,占了一条街,收保护费,放印子钱。

赵老三放出话来:只要陈渊点头,给他当二把手。不是空话——赵老三手下的人来跑了两趟,第一趟带了两坛酒,第二趟带了十两银子。十两。他爹抄两年经书都抄不出来。陈渊没要,但也没说不要。他把银子退了回去,酒留下来请巷子里的苦力喝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045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