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5522" ["articleid"]=> string(7) "73481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2356) "四个月后,在沈铭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他们又走到了仁安镇。
他们曾经来过这座镇子。镇口的牌坊上刻着“仁德”两个字,牌坊上血早已不见踪影,跟之前相比,镇上的人也变得有活力了。
他们来到田保长家里,田保长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家门。
田保长家里聚着挺多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田保长的媳妇正跟家里的一名女眷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老和尚开心地说:
“老师父,里头坐,灶上正烧着水。”
田保长搬了两条板凳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今儿是我家小孙子百日。上次你们帮了我们大忙,也没好好报答一下,你们来得正好,中午一块儿吃。”
老和尚合十道了声谢。沈铭在井沿上坐下来,把刀解下来靠在腿边。
灶房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烟气从门口飘出来,混着蒜末下锅的焦香。沈铭闻了一下。
很香——更浓,更厚,有油,有盐,有肉。
田保长的媳妇从灶房里端出一摞粗瓷碗,碗沿磕碰着叮叮响。她把碗摆在院子里的矮桌上,一碗一碗地分筷子。筷子是竹子的,长短不齐,有的头都咬毛了,但她分得很仔细,一双一双对齐了摆。
“别嫌寒碜,”田保长媳妇笑了笑,脸上有两团常年烧火熏出来的红晕,“百日酒嘛,添双筷子的事。老师父不沾荤腥我知道,单做了素菜——豆腐炖白菜,油是菜籽油,干净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过。摆完筷子又去端菜,来来回回好几趟,围裙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她也不管。
田保长坐在门槛上搓烟叶,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嘴角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隔壁几家邻居也来了。仁安镇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谁家炖了肉整条街都闻得见。
等客人来得差不多了,田保长的儿媳妇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襁褓是蓝布的,针脚密密实实,襁褓里的婴儿正闭着眼睡得沉。
“来,让老师父瞧瞧。”田保长的媳妇将孩子接过来,往老和尚面前递了递,满脸都是笑。
老和尚伸出手,轻轻在婴儿额前虚虚画了一个圈,口中低声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风过檐铃,又像是初春解冻的溪水,旁人听不真切,只觉那调子平和安稳。
接着院子里热闹起来。大家都来到田保长媳妇前面来看孩子,田保长怕熏到孩子,也把卷好的烟叶收了起来。
沈铭也看了一眼。那婴儿的脸很白嫩,像一只刚出壳的雀。但呼吸很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睡得很安稳。
这时候田保长家的女眷从灶房里端出最后一盆菜——红烧肉,五花三层,肥的透亮瘦的酱红,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肉皮上还冒着油泡。
田保长见状连忙招呼所有人入席。矮桌摆在院子当中,十几个人围着坐了一圈,坐不下的就端着碗蹲在旁边。
米酒倒进碗里,蒸糕切成厚片,红烧肉端端正正摆在中间,豆腐炖白菜搁在老和尚面前。
田保长把碗往大家面前一伸,说了句“吃好喝好”。沈铭低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下意识地在躲什么。他爹当年在院子里也是这样,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低头搓草绳,不接话,只是嘴角动一下。
沈铭端起碗,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入嘴不用嚼,抿一下就能咽下去。
白菜也炖透了,菜帮子软糯,菜叶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有菜籽油的清香。沈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
老和尚坐在沈铭旁边吃豆腐,脸上很平和。别人给他夹菜,他就合十道谢;别人敬他米酒,他就以水代酒举一举碗。
田保长忙过一段后,坐回了原位,看着沈铭,忽然问:“小师傅今年多大了?”
沈铭顿了一下。“十八。”
“十八好。”田保长点点头,往沈铭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少吃点肉,你太瘦了。”
沈铭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肉皮晶莹剔透,肥肉颤颤巍巍,瘦肉酱红入味。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化开,咸里带甜,甜里带酱香。他记不得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八岁以前。也许是上辈子。
阳光从院墙外头照进来,晒得田保长家里暖洋洋的。
有人喝多了,扯着嗓子唱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山歌,调子跑到了天边。
孩子们吃完了饭,开心地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沈铭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一粒米都没剩。然后他靠在墙上,看着院子里这些人,听着他们的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叫声和枣树的沙沙声。
石头贴在胸口上,温度没有变。但他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人松了一点点。
老和尚吃完饭,洗了钵盂,又舀了一瓢水递给沈铭。沈铭接过来喝了,水是井水,凉的,带着一丝丝甜。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酒席尽兴,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田保长家。
田保长喝了不少酒,脸红得不正常,但他的神色是清醒的。
等将客人都送走后,他来到老和尚旁边,跟老和尚聊了起来。
“老师父,”田保长压低声音,手里搓着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叶,搓得烟叶碎屑簌簌往下掉,“有件事,得跟你们说说。”
“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北边的集镇,那边现在不太平。有一拨溃兵在山里扎了窝,领头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年纪不大,手却黑得很。上个月抢了两个村子,听说杀了二十几口人。你们往后的路要经过北边,千万绕开那段官道。”
他顿了顿,看了老和尚一眼。
“听说南边巴州有支队伍,不祸害百姓,还开仓放粮。也不知道真假——这年头什么话都有人编。但去那边逃难的人,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往北走的好看。”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沈铭放下手里的碗,抬起头来。
田保长的烟叶终于搓碎了,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这世道,好人光是活着就费尽了力气啊。”
田保长说完便转身回了屋。院子里静下来,枣树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覆在沈铭脚边。
————
当天晚上,田保长的媳妇将柴房收拾了出来,铺了两床干草褥子。沈铭跟老和尚就住在了田保长家里。
夜逐渐深了。月亮升到枣树顶上,银白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霜。老和尚躺在干草上,呼吸平稳,偶尔翻一下身,稻草被压得沙沙响。
沈铭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侧过身,看着柴房的门缝。外面院子里还留着白日酒席的余温,风一吹,能闻到灶房里没散净的红烧肉香。
他想起那个裹在蓝布襁褓里的婴儿。
想起他爹蹲在院子里搓草绳,别人说话他不插嘴,只是嘴角动一下。
想起沔阳城墙根下那个插草标的男孩。
想起荞麦地里,血喷在脸上的温度。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石头。石头还是凉的。但今天下午,田保长把那块红烧肉夹进他碗里的时候,石头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他翻身,面朝墙壁。干草在身下沙沙响。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石头。石头还是凉的,和往常一样。但今天下午,当田保长把那块红烧肉夹进他碗里的时候,石头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五年了。
他跟着老和尚走了五年,收了五年的尸。他见过被马踩烂的骨头,见过被火烧焦的孩子,见过抱着死人不肯撒手的母亲。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以为这世上的人,生来就是要这样死的。
可今天在田保长家,他看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有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眼里全是光。他才突然明白:原来人不是只能等死的。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跪在营地门口求那些士兵替他爹报仇。那个穿黑甲的人笑着对他说:“你爹是个好人,那又怎么样呢?”
那时候他恨。恨那些溃兵,恨那些士兵,恨这个吃人的世道。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着老和尚,一个坑一个坑地埋死人。
他以为埋完了所有死人,心里的恨就会消。可今天他才知道,不会的。只要还有下一个村子被烧,还有下一个父亲被钉在墙上,还有下一个母亲倒在土路上,他心里的那团火,就永远不会灭。
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干草上,手里捻着那串枣木念珠。月光把他光秃的头顶照得发亮,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睡不着?”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稻草。
沈铭坐起来,点了点头。
柴房里静了很久。只有念珠转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师父,” 沈铭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埋了这么多人,能救得了活人吗?”
老和尚捻念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能。”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丝毫犹豫,“死人已经死了,埋了他们,只是让他们入土为安。活人的苦,还得活人自己去解。”
沈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挖了五年的坑,埋了数不清的尸体。指甲缝里的泥早就洗干净了,可那些血的味道,好像永远都洗不掉。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埋?”
“因为总得有人埋。”老和尚说。
他顿了顿,看向沈铭。
“但你不一样。”
沈铭猛地抬起头。
“田保长说,南边巴州有支队伍。”沈铭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他们不杀老百姓,还开仓放粮。”
“我听说了。”老和尚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铭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是老和尚让他去的。是他自己想去的。
他不想再埋死人了。他想让更多的人,能像田保长家一样,吃上一口热饭,能抱着自己的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想让这个世道,不再有像他爹他娘那样的好人,平白无故地死在路边。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念珠又转完了一整圈。
然后他从腕上褪下那串枣木念珠,递到沈铭面前。念珠被他捻了几十年,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这个你拿着。”老和尚说,“北边还有二十多具遗体等着我去收。那是我的路。南边的路,该你自己走了。”
沈铭接过念珠。珠子很沉,像攥着一把滚烫的火。
他把那把跟了他五年的溃兵刀解下来,放在老和尚的行囊旁边。
“师父,这把刀留给您。”
老和尚看了一眼那把刀,没有说话。
沈铭退后一步,跪下。膝盖砸在干草上,闷闷的一声。他朝着老和尚,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他五年收留之恩。
第二个头,谢他教他识字做人。
第三个头,谢他点醒了自己,让他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您保重。”沈铭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老和尚没有扶他,也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双手合十,看着沈铭转身,跨出柴房的门。
月光铺在院子里,铺在那棵枣树上,铺在沈铭的背上。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穿过院子,穿过牌坊下的石板路,朝着南边的方向走去。
老和尚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老和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千百年没有跳动过的心脏,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老和尚提起自己的行囊,转身朝北走去。
月光照在干草上,那把溃兵刀泛着冷冷的光。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老和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终于等到了。”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045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