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5519" ["articleid"]=> string(7) "73481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8136) "老和尚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一个人在山里走路,能听见的只有风声、鸟叫、自己的芒鞋踩碎枯叶的声响。说话给谁听?

给死人念经的时候,那也不算说话——死人听的是佛号,不是人话。

老和尚从西边来。翻了两座山,经过了七个村子,鞋底磨穿了三双草鞋。

钵盂里的水喝完了,他在溪边灌满,又往嘴里塞了半块干饼。

饼硬得像石头,他含在嘴里等口水浸软了才嚼。

老和尚把饼咽下去,又含了一口水,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沈家沟村口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那棵老槐树。树还在,但树冠烧焦了一半,没烧的那一半还活着,绿叶从焦枝旁边抽出来,嫩得扎眼。

风一过,焦枝嗡嗡响,绿叶沙沙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各说各的。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拿出块布罩住自己的嘴跟鼻子,朝沈家沟内走去。

沈家沟的场景果然不出他所料。

村道两旁到处是踩烂的门板、碎瓦片和散落一地的碎布头。

打谷场上横着几个人,姿态各异。更远处还有一男一女并排躺在门口,门口的枣树上挂着一块布条,随风飘荡着。

老和尚在打谷场边上放下行囊,弯下腰。开始收殓遇难者遗体。

他没有数具体有多少人,这一路过来,见的太多了,他知道数了也没有意义。

死人比活人轻,活着的人一身心事,死的人把心事搁下了,反而好搬。

搬完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下来直了直腰。

腰不好,这毛病跟了他不知多少年了。弯久了得慢慢才能直起来。

他把手按在后腰上,仰头看了一眼天。天边没有云,干干净净的蓝,明天又是好天。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很细、很轻、很慢,从村子深处传过来。

他侧过头。那声音还在。带着特定的节奏——村子里还有其他人。

老和尚拿起自己的行囊,循着声音走过去。

沿途的土墙上到处都是刀砍过的痕迹,泥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碎麦秸。

在尽头的土墙塌了半边,院墙里面是一间灶房,灶房的门歪在门框上,门板上被人踹开一个洞。院子里到处是踩烂的稻草、碎瓦片和水缸的碎片。缸底还剩一指深的水,映着一小片灰白的天。

他没看这些。

他看着院子里的孩子。

孩子瘦得脱了相,衣服破成布条挂在身上,脊梁骨一节一节顶着皮肤,每一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头发又长又乱,糊在一起,沾着泥和不知什么东西的碎屑。

孩子正在奋力地从墙上拔着长矛,长矛穿过一个男人的身体,不论孩子怎么用力,长矛都纹丝不动。

孩子急得徒手去抠墙砖,把手抠得鲜血淋漓。

老和尚把行囊搁在墙根下,走了过去。

那根长矛从男人的胸口穿进去,钉进土墙的泥砖缝里。扎得很深。不是随手一捅——是把人钉上去之后还往里楔了两下。

老和尚见过这种伤口。战场上,这种叫“立旗”。把人钉在墙上,给后面的人看。

他伸手握住矛杆,上下活动了一下。他在试深度。

手上传来的阻力告诉他,矛尖嵌在墙里的那截至少有三指深,砖缝里灌过雨水,泥浆干了之后咬得很死。

往下拔,要有人托着尸身。往上抬,要有人压着矛杆。

“孩子。”他说。声音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时候,老和尚自己都觉得陌生。太久没说过话了,喉咙像是生了一层锈,每个字都带着砂纸擦过的沙哑。

孩子抬起头看向他,老和尚看清了他的脸。孩子的脸上全是干涸的泥印和旧血痂。下巴上一层暗红色的痂皮,边缘翘起一小块。嘴唇上破了两道口子,干了之后变成两条暗红色的线。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是干的,眼底似乎有一团暗火在烧着。

老和尚知道这不是悲痛,悲痛是会灭的,这团东西不会灭。它只会被压下去,然后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夜里重新烧起来,烧得你浑身发疼,却哭不出声。

老和尚跟孩子对视了一息,都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一前一后,借助体重把矛杆往下带。

木头在他们手掌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碾磨声,干涸的血块从矛杆上的木纹缝里簌簌往下掉。矛尖在墙砖里松动,泥灰碎屑从砖缝里溅出来。

拔出来的过程比老和尚想的要慢。长矛每往外退一分,尸身的重量就往矛杆上压一分。

矛尖从墙砖里脱出来的一刹那,老和尚连忙上前。尸身的重量完全落在他手上,惯性使得他一趔趄,膝盖弯下去。

而这时,老和尚感觉尸身的重量一轻。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尸身后面,两只手从腋下穿过去,用额头抵着尸身的后背,肩膀顶着腋窝,膝盖跪在墙根的碎瓦片上,顶住了。

接着老和尚托着头和肩,孩子托着背和腰,两个人慢慢把尸身放平到地上。

孩子整理了下男人的遗容,老和尚将男人胸口的长矛慢慢拔了出来,口中念了一句佛号。

——————

老和尚跟孩子在村口挖了一个坑,老和尚从行囊里拿出了常用的短柄铲挖,孩子则是从家里找到一把锄头挖。

老和尚的腰不好,挖几下就直起身来喘口气;孩子从头到尾没停过,泥堆在旁边,堆成个小丘。

老和尚把尸身放进坑里,正要往里填土,孩子伸手拦住了。

孩子蹲下去,把男人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掰得很慢,像是一根一根数过去。那只手粗糙得不成样子,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和裂口。

然后跑回家,抱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打开包袱端端正正放进男人旁边。

包袱里是一些碎骨,几片蓝布碎片,一绺头发。

把所有东西摆完,孩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用手往坑里推了第一捧土。

孩子往坑里推土的动作很匀速,没有停,也没有加快。

老和尚站在孩子身后几步远,双手合十。

“伽罗帝耶,娑婆诃......”老和尚念得很慢,一句念完,隔很久才念下一句。短短一篇经文,他念了好久。直到孩子把最后一捧土推到与地面齐平,他才念完最后一遍。

孩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一个都不少。磕完第三下,额头抵在泥土上,抵了很久。

老和尚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停一下、再抖一下、又停住。还是没有声音。

——————

老和尚叹了口气,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他没有上前,转过身,走回打谷场,继续把还没搬完的尸体拖到空地上。在他将第五具尸体都搬到空地上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往这边走的。

过了会儿孩子拖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男人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两条腿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孩子拖一段,歇一下,再拖一段,把人拖到打谷场中央。放下,然后折了回去。

天色从金红色褪成暗紫,从暗紫褪成深灰。蝙蝠从屋檐下钻出来了,在院墙之间无声地穿来穿去。

老和尚跟孩子把能找见的尸骨都搬到打谷场空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光很薄,照在打谷场中央死者的脸上。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仰着的,有侧着的,有缺了下巴的,有眼眶空了的。月光把他们照成一个颜色——青灰的。

打谷场上的土比院子里的软,挖起来不那么费力。老和尚跟孩子挖了足够大的坑,把所有人一个一个抬了进去。

两人一起覆土,打谷场上多了一个长条形的土堆。

老和尚把铲子插回背囊里,诵了一卷《地藏经》。

他诵经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孩子站在一边,低着头,没有出声。

念到第三遍“若未来世”的时候

老和尚听到孩子的呼吸均匀了一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045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