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45517" ["articleid"]=> string(7) "73481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9399) "沈铭在苍陇山脉里待了三天。也许是四天。日子已经记不清了。

从那条山涧往北,越走越荒。山势不算陡,但林子和林子之间没有路,只有野猪拱出来的泥道和枯死的老树桩。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了。连周氏塞进他手里的最后一张饼,都在那个坡上摔飞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

第一天还有饥饿感,胃揪着疼,像有人拿手在腹腔里拧一块抹布。

第二天疼感变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空得发慌,手脚都在发飘。

第三天他已经不觉得饿了,只觉得整个人在变轻,脚步踩在地上像踩在棉絮上,脑子里时不时跳出一些奇怪的画面——他看见陈渊坐在井沿上晃着腿,手里举着烤地瓜,地瓜掰开之后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看见他娘在灶房里搅粥,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看见田埂上的麦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过像湖面上的波纹。

这些画面和饥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难受。

第三天晚上,他找到一棵倒掉的老松树,树根从土里翘出来,形成一个斜着的浅坑。

他蜷进去,把枯松针拢在身上,闭上眼。

风吹过松针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不知道这座山还有多深,不知道山外面还有没有活人。他只知道他娘说的最后一个字是“跑”。所以他还在跑。

第四天清晨,他在一阵刺鼻的焦臭中醒来。

跟他闻过的味道不同,像是烧肉皮——油脂滴进火里炸开,带着焦糊的蛋白质的味道。

沈铭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整个腹腔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趴在枯叶堆里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只有酸水,从嗓子眼返上来又苦又涩。

他爬起来,顺着风的方向走了一小段,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那缕烟。

离得不远,不过一里地。烟很细,很直,没有风的时候笔直地往上升,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根细线。这缕烟太细、太直、太安静。是篝火。有人在烧东西。

沈铭蹲在灌木后面,盯着那道烟看了很久。太阳从他身后升起来,把他蹲着的影子投在落叶上,一团蜷缩的黑。他低下头,捡起了脚边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握在手心里正好能被手指扣住,而且还有个天然的尖角。他在食指上划了一下,食指立刻就被划开了,鲜血沾到了石头上。

沈铭擦干食指上的血,把石头牢牢攥在手里,朝那缕烟的方向摸过去。

沈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伸脚探一下地面,确认没有枯枝才会踩实。他的脚步要比猫轻,呼吸要比风慢。

他想起沈老实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的样子,整个身子纹丝不动,只有手指在动。

沈铭学着那个样子,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慢,慢到胸腔里的心跳都变得格外清楚。

篝火燃在一片山坳的平地上。一面是陡坡,一面是溪流的转弯口,地上丢着几根啃过的骨头,骨头上的肉被剔得很干净,边缘带着刀削的痕迹。

骨头旁边还有一双烂了底的布鞋,扔在火堆旁,鞋尖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被人随意踢开的。

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蹲在火堆前,正在用右手火上烤什么东西。

那个人穿着一件破烂的皮甲,左手只剩半截,创口用布料草草地包扎了一下,用布料草草地包扎了一下;头发又乱又长,糊成了一绺绺,结了痂的血块和泥巴混在一起披散在肩后,苍蝇绕着他的后脑勺嗡嗡地飞。

脚边放着一把刀,刀旁边的石头上搁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敞着,露出里头半块干饼的边角。

沈铭盯着那个布袋子,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随即被他咬住没了后续。

皮甲,样式跟杀他娘的那些人不一样,是溃兵。

沈铭的呼吸停了一下。

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滚烫的东西,涌上来就压不下去。

一幕幕画面闪过他的脑海——沈老实靠在那面墙上灰白头发被风吹动,周氏躺在那条土路上手指微微蜷着,王婶家的小丫头,枣树上还挂着她夹袄上的布条——接着凝固成一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沈铭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了,像一只小兽在喉咙深处低低地滚。

沈铭的手指攥紧了石头。石头边缘的尖角硌进掌心,硌得生疼。他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沈老实被长矛钉在了墙上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定格。

他看见溃兵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蹲姿。

沈铭在心里把溃兵的东西数了一遍:一口吃的,一身皮甲,一把刀。

他只有一块石头。一块溪边捡的、带着尖角的石头。

沈铭把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

沈铭知道溃兵随时可以取他的命,只要那溃兵能反应过来。但他不在乎。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打死他。

沈铭把这些念头攥紧,卷紧,卷成拳头大小的硬块。然后往下蹲了蹲,学着猎户的样子,把重心沉到脚底。走进那片空地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离那溃兵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酸臭——酒味、血腥味、汗味和好几天没洗过澡的体味搅在一起,热烘烘的。还有篝火上那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鸟,毛没拔干净,皮烤焦了还在往下滴油。

溃兵歪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不成调子,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来回刮。他把烤鸟从火上拿开,扯下一块肉往嘴里塞,腮帮子动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那个溃兵听见了什么。也可能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溃兵的脸有些恐怖: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咽下去的鸟肉。

他看见沈铭的一瞬间,脸上的第一反应不是凶狠,是惊讶。

一个半大孩子,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泥和血痂,衣服破成布条挂在身上,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溃兵从来没在一个孩子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恨。纯粹的、滚烫的、烧得发亮的恨。

溃兵右手还拿着没吃完的鸟肉,下意识想用左手去挡,可抬起来的只有半截缠着脏布的残臂,沈铭的石头毫无阻拦的砸下去了。

第一下砸在太阳穴上。石头尖角磕到骨头,发出一声很闷很钝的响声,像有人拿石头砸裂了一个陶罐。那个人闷哼一声,往旁边歪倒。

沈老实曾经对沈铭说过,打蛇要打七寸。于是他扑上去,膝盖压在溃兵的胸口上,把石头举过头顶——

第二下。那张脸被砸歪了,鼻梁塌下去,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在沈铭脸上。

第三下。沈铭砸在额头上,额骨发出一声更脆的响,像一根干柴被踩断了。溃兵的手还在动,想要去够刀,手指在地上抓挠着抓到了一把泥。

第四下。沈铭砸在嘴巴上,牙崩断的声音混在血里。不要让他出声,不要让他叫,不要让他喊救命。

第五下。沈铭看不清是哪里了,只觉得石头落下去的地方越来越软,越来越湿。溃兵的手不动了。腿还抽了一下,脚尖在地上来回踢,踢飞了那只烤熟的鸟。

第六下。沈铭砸下去。溃兵的腿也不动了。

第七下。沈铭砸下去。

第八下。

沈铭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下。也许还有。也许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只知道后来石头砸下去已经不是闷响了,是一种更软、更湿的声音,像砸进泥里,像砸进水里,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溪水最深的地方。

他终于停了下来。

沈铭骑在溃兵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石头还攥在手心里,黏糊糊的血浆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溃兵的皮甲上。

沈铭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整个手背全是红的,掌心里石头已经被血泡得温热的。他又低头看见那张脸——那张脸已经不是一张脸了,是一团砸烂的肉糊,混着碎骨渣和头发,连轮廓都分不清了。

沈铭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表情,找到恐惧、后悔、痛苦——什么东西都行。但可惜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亏。

这个溃兵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是沈家沟佃农沈老实的儿子。

不知道他爹是个连姓都没有的人。

不知道他爹被钉死在墙上的那天傍晚,曾经蹲在屋顶上说了一句“别怕,有爹在“。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沈铭把手里的石头扔在地上,石头滚进火堆旁的灰烬里,沾着血的边缘被篝火烤得滋滋响。

他来到溪边,把手伸进水里。

血在水里化开,像一缕一缕的红色丝线,从指缝间游出去,被溪水冲淡、冲散、冲远。

看着水中倒映着的自己,眼泪终究是掉落了下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0045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