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34220" ["articleid"]=> string(7) "73478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7701) "怀恩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砸进死水潭里的石头。
朱祁钰在午门值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听怀恩把瓦剌部落的兵力调动、粮草储备、会盟进展一桩一桩地说完。他手边的热茶换了三盏,一口都没喝。兴安守在值房门外,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全部挡了回去——包括内阁首辅曹鼐派来问安的小太监。
怀恩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太监。他在漠北待了将近半年,说话的气口和节奏都被草原上的风磨得粗粝了许多,用词也不再是宫里那种绵软的敬语,而是简短、直接、一条一条地往外吐。他说也先去年冬天就已经开始筹备这次南侵,借口是明朝不肯割地赔款,但真正的目的是趁景泰朝立足未稳,一战打垮这个新皇帝。也先在草原上吹嘘说,“明朝那个小皇帝比他哥哥强不了多少,打一仗他就得跑回南京去。”这句话传到怀恩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在毡帐里跪了三个月。
朱祁钰听到这句话,没有动怒,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继续。”
怀恩继续往下说。他说也先的兵力部署分三路——东路由鞑靼部落的骑兵组成,目标是蓟州和山海关,切断辽东与京城的联系;中路由也先亲自率领瓦剌主力,从宣府方向突破,直扑居庸关;西路由兀良哈的游骑骚扰大同和偏头关,牵制明军的西路援兵。三路总兵力,保守估计有十五万骑。十五万骑兵是什么概念?去年北京保卫战,也先只带了不到十万骑,已经打到了德胜门外。如果这次真让他集结了十五万,北京城的城墙未必能再扛一次。
“也先这次出兵,跟去年有什么不同?”朱祁钰问。
怀恩想了想,说了一个细节。他说也先去年出兵的时候,瓦剌各部落的首领并不是真心服他——有的部落是被胁迫出兵的,有的部落半路就跑回去了。但这次不一样。也先花了整个冬天在草原上搞会盟,把鞑靼、兀良哈、瓦剌三大部的大小首领全部请到了他的汗帐里,杀牛盟誓,许下了重诺:打破北京城之后,金银财宝归瓦剌,粮食布匹归鞑靼,土地奴隶归兀良哈。三部首领歃血为盟,在同一条河边上刻了碑。这种级别的部落联盟,在蒙古草原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也先身边有没有汉人?”朱祁钰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怀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也先帐下有一个汉人谋士,叫周鉴。原来是宣府的一个落第秀才,正统十三年投了瓦剌。也先很器重他,这次三路分兵的方略,据说就是周鉴提出来的。”
朱祁钰把“周鉴”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然后站起身来:“你今天先歇着。明天朕会让内阁和兵部的人来跟你核实细节。你说的每一件事,朕都会派人去查证。”
怀恩跪下去磕了个头,声音沙哑而坚定:“万岁爷,奴婢说的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凌迟。”
朱祁钰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太监。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叩了三下。
“朕信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朕说的”时一模一样——没有加重,没有拉长,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但他的目光和怀恩的目光碰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疲惫在空气中交换了一下。怀恩的眼眶忽然红了,额头再次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朱祁钰走出午门值房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兴安迎上来,看到万岁爷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金水桥,走进乾清宫的偏殿。朱祁钰在御案前坐下,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睁开眼。
“召于谦、石亨、曹鼐、范广。今晚文华殿议事。另外——派人去宣府和大同,核实怀恩说的三件事:草原上的部落会盟、周鉴这个人、也先的兵力调动迹象。六百里加急,来回十天之内朕要看到回复。”
兴安一一记下,正要转身离去,朱祁钰又说了一句:“还有。从今天起,怀恩住在宫里,专人看护。他的安全由锦衣卫负责——不是监视,是保护。他带来的是上皇的情报,如果有人想动他,就是在跟上皇作对。”
兴安听出了这句话底下那层更深的意思。怀恩是英宗的人——他是英宗冒着生命危险派回来报信的。如果怀恩在宫里出了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朱祁钰。如果怀恩说的话被证实是真的,那么朱祁钰就必须在朝堂上公开承认这份情报的价值。而公开承认情报价值,就等于公开承认皇兄在瓦剌还在为大明朝做事。朱祁钰把怀恩的信用自己的皇权背书——“朕信你”,就等于把皇兄的功劳和自己的信任捆在了一起。权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打倒敌人,而是让敌人的价值为你所用。
文华殿的灯火通了一夜。
于谦是第一个到的。他从兵部衙门一路骑马赶来,进殿时身上的披风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朱祁钰把怀恩的情报转述了一遍,于谦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长时间。舆图上的宣府、大同、居庸关,这些地名在他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是地名了——它们是一座又一座他亲手布置过防务的城关,每一处城墙上还有去年冬天新补的石料和冻裂的砖缝。
“去年也先打德胜门,臣用神机营的火炮轰了他三天三夜,他退了。但那是在守城。守城有城墙、有壕沟、有火炮阵地。如果也先这次不攻城,而是绕开北京打山东、打河南——”于谦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宣府一路往南,绕过北京,指向中原腹地,“我朝野战的能力远不如瓦剌骑兵。如果也先打运动战,我们的步兵追不上,骑兵打不过。”
“所以不能让他进关。”朱祁钰说。
“对。”于谦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必须在宣府一带堵住他。宣府能守住,也先就不敢南下。宣府守不住,居庸关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居庸关再破,北京城就又要打一场保卫战。”
石亨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戎装,显然是从军营里直接赶来的。他进殿时看到了于谦,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自从上次被当朝敲打之后,石亨在公开场合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的傲气并没有消减。他听完情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看舆图,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怀恩,可靠吗?上皇在瓦剌手里,也先让他写什么他就得写什么。万一是也先的计呢?”
朱祁钰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的恶意不在明面上——它听起来是一个合理的质疑,但实际上在暗示两种可能性:要么怀恩是假的,要么上皇被利用了。无论哪种,都在削弱这份情报的可信度。
“怀恩的腰牌、笔迹、口述细节,朕都核验过。”朱祁钰的声音很平静,“朕信他。但朕也不只信他——朕已经派人去宣府和大同查证了。在查证结果回来之前,朕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也先如果真的在集结兵力,朕不能等他打上门了再反应。”
石亨没有再说话。他注意到皇帝说“朕信他”的时候,语气和上次在朝会上说“朕说的”时如出一辙。这个年轻天子不是那种反复犹豫的人——他会在有限的信息下做出判断,然后按照最坏的打算做准备。这种人不好糊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85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