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34216" ["articleid"]=> string(7) "73478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7818) "太子回到东宫的第二天,紫禁城里的气氛就变了。

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的是内阁首辅曹鼐。曹鼐今年六十一岁,正统十一年入阁,在朝中浮沉了半辈子,政治嗅觉比宫里的猎犬还灵。正月二十三早朝他走进奉天殿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殿门口站着的锦衣卫——以前早朝只有两个大汉将军守门,今天多了四个。四个锦衣卫,腰上都挂着绣春刀,不是仪仗用的那种镀金假刀,是真正能杀人的家伙。他们守在殿门口,目光从每个进殿大臣的脸上扫过去,不急不缓,像四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慢慢蹭。

曹鼐垂下眼皮,快步走进殿内,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站在他旁边的户部尚书王佐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曹大人,今天怎么多了锦衣卫?”曹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往上看了一眼——龙椅上空空荡荡,万岁爷还没到。但龙椅旁边站着的不是今天的当值太监,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本人。曹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有事。兴安站的位置比平时偏左了半步——这半步的意思在内阁混过的人都懂:今天万岁爷要说的事,由司礼监主导。

文武百官按班次站定之后,殿外传来净鞭三响。朱祁钰从侧门走入,在龙椅上坐下。他没有穿常朝用的黄袍,而是穿了一身玄色的团龙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沉了几分。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满朝文武的脸上缓缓扫过,扫到石亨时停了一瞬,扫到徐有贞时又停了一瞬。被扫到的人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不是因为他们心虚,而是因为这道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审视感,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的东西。

“诸位爱卿。”朱祁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的拢音结构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最后一排,“朕今天有几件事要宣。”

殿下群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朱祁钰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第一件事。昨天下午,太子朱见深在东宫午睡时,被仁寿宫的人擅自抱走。东宫当值人员遍寻不得,惊动了整个宫城。”他顿了一下,看着殿下的反应。文官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太子不见了,这件事昨天夜里就有人通过各自在宫里的眼线得到了风声,但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拿到早朝上说。按惯例,这种事应该内部处理,不该公开。因为一旦公开,就是朝廷的丑闻。

但朱祁钰显然不在意这个。

“太后年事已高,思孙心切,派人抱太子过去看看,本无可厚非。但抱走太子之前不通知东宫,事后不及时送回,导致整个宫城陷入恐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的语气从平淡转为冷冽,过渡得自然极了,就像一条河从缓流突然变成了急滩,“从今日起,东宫宿卫由锦衣卫直接负责。太子身边所有近侍人员——乳母、太监、宫女——全部换掉。新的人选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亲自挑选,报朕御览。”

这句话一出来,文官队列里的骚动变成了死寂。

锦衣卫直接负责东宫宿卫。太子身边的所有近侍全部换掉,由司礼监挑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子的安全不再属于内廷二十四衙门的管辖范围,而是直接归天子亲军管。意味着太后和太子之间被筑起了一道墙——从今以后,太后想见太子,必须提前奏请皇帝批准。否则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

曹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换作以前,他一定会在退朝后跟几个同僚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上个委婉的折子劝皇帝“以孝道为重”。但今天他看到殿门口那四个锦衣卫,看到他旁边站着的兴安,看到龙椅上朱祁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决定今天一个字都不多说。这个年轻天子不是在跟谁商量,是在通知所有人。而一个在朝会上用通知代替商议的皇帝,要么是昏君,要么是对局面有绝对掌控力的雄主——朱祁钰显然不属于前者。

“第二件事。”朱祁钰没有给群臣太多消化的时间,直接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疏,“兵部呈报,瓦剌太师也先遣使至宣府,请求互市。也先的条件是——开大同、宣府两处马市,每年互市三次,以马换茶、铁、布匹。作为交换,也先愿意将上皇的起居规格从‘俘囚’提升为‘国宾’。”

上皇——这个词在奉天殿里响起的时候,殿内的空气都凝了一下。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英宗朱祁镇被瓦剌掳走,至今已经快五个月了。也先把他当肉票,开口就是割地赔款。于谦在北京保卫战中把也先打退了,但上皇还在草原上。满朝文武每隔几天就有人上疏请求“迎回上皇”,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但怎么迎?拿什么迎?也先要的是大明朝的边镇和岁币,谁答应谁就是千古罪人。于谦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听到朱祁钰念出“互市”两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互市之议,朕斟酌了三天。”朱祁钰把奏疏放回案上,“朕的答复是——可以谈。”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户部尚书王佐第一个站了出来,跪在地上眼眶都红了:“陛下!瓦剌与我朝有血海深仇,京师城外尸骨未寒,若此时开马市,无异于向敌屈膝——”

“王尚书。”朱祁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王佐听到这个声音就闭上了嘴,“朕说的是‘可以谈’,不是‘可以开’。这有区别。”

王佐愣了一下。

“于尚书,你给王尚书解释一下。”朱祁钰靠回椅背。

于谦出列,转过身来面对群臣,语调沉稳而清晰:“陛下的意思是——互市可以谈,但条件不由也先定。也先想要茶和铁,我朝可以给,但马价由我朝核定,互市的地点由我朝指定,交易的品类和数量由我朝掌控。也先以为开互市是他给我朝的恩赐,陛下要让他明白——互市是我朝勒在他脖子上的又一根绳子。”

王佐愣住了。他刚才只顾着反对互市本身,没有细想“谈”和“开”的区别。如果互市的条件完全由明朝掌控——马价定得极低、铁器严格限量、互市地点设在明军火炮射程之内——那互市就不是通商,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瓦剌缺铁,蒙古骑兵的马蹄铁、箭头、马刀,没有铁就打不了仗。如果明朝用铁器换马匹,换来的马充实自己的骑兵,换出去的铁却严格限制数量——也先的马就会越来越少,而明朝的骑兵就会越来越多。

“臣……臣愚钝。”王佐跪下去磕了个头,老脸涨得通红。

“王尚书起来。”朱祁钰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不是愚钝,你是忠心。朕知道你是怕朝廷吃亏。但朕告诉你——土木堡的债,朕一分都不会少要。互市只是第一步。以后也先每从朕这里拿走一斤铁,朕就要从他那里牵回一匹马。他每要一斤茶,朕就要他部落里最肥的一只羊。三年互市下来,朕要他瓦剌的马群瘦一半,朕的宣府马场多三千匹战马。”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站在武官队列里的石亨听到“多三千匹战马”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宣府马场归他管辖,皇帝这么说,等于当朝给他下了指标。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皇帝说的是“朕的宣府马场”。不是朝廷的,是朕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85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