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34208" ["articleid"]=> string(7) "73478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6918) "朱祁钰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慢慢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胡濙看了整整五个呼吸。这五个呼吸的时间里,他脑子里划过了无数种念头——红花怎么来的?谁下的?多久了?坤宁宫还有多少内鬼?仁寿宫在这次下毒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多长时间了?”

“从残留的痕迹来看,至少两个月。剂量很小,混在饮食中不容易被察觉。如果不是这次摔伤导致大出血,臣也不会发现。”胡濙的声音在发抖,但话越说越稳,“娘娘的体质本来就偏寒,长期服用红花,即便不摔这一跤,腹中的孩子也不可能足月出生。最多再撑一个月,就会自然滑胎。”

“那这一推呢?”

“这一推只是让原本就会发生的事,提前了一两天。”

胡濙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值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良久,朱祁钰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语调平淡得让胡濙脊背发凉:“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王喜那一推,这个孩子都活不了。”

“是。”胡濙的声音闷在袖子里。

“下毒的人是谁?”

“臣……臣不知。”胡濙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坤宁宫的饮食从采买、煎制到呈送,要经过至少四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做手脚。”

“那就一个一个查。”朱祁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坤宁宫负责饮食的太监宫女,全部换掉。新换上去的人由兴安亲自挑,挑好了把名单报给朕过目。尚膳监那边涉及坤宁宫膳食采买的,也一并换了。”

“万岁爷——”胡濙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

“臣斗胆进一言。”胡濙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仁寿宫在宫里经营数十年,根系之深,远超臣等外人所见。万岁爷若大张旗鼓地追查红花,线索一定断在某个环节——断掉的那个人,就是替死鬼。真正的幕后之人,永远不会被查到。”

朱祁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臣的意思是——”胡濙深吸一口气,“与其追查一个注定追不出结果的下毒案,不如反过来想。”

“怎么反过来想?”

“红花不是寻常药材。京中能稳定供应红花的药商,不超过五家。而红花又是妇科常用药,宫里每年采买的量是固定的。如果有人在固定采买量之外额外弄到了一批红花,那就一定有一个不在内廷账册上的供货渠道。这个渠道是谁的,谁就脱不了干系。”

朱祁钰盯着胡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笑容很轻,但胡濙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万岁爷没有迁怒于他,万岁爷听进去了。

“胡濙。”朱祁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朕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没想到你这颗脑袋,不止会背汤头歌诀。”

胡濙连称不敢,但语气里的惶恐已经消退了大半。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天子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手段有多狠,而在于他能在一瞬间把情绪和理智切得干干净净——钱皇后的孩子没了,他震怒;下毒的真凶查不出来,他清醒。震怒和清醒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就像两本完全不相干的奏折被摆在同一张案上,他看完一本合上,面不改色地翻开下一本。

“你的建议朕采纳了。”朱祁钰把脉案册子还给胡濙,“这份脉案你继续锁在柜子里,不要归档。红花的记录,重新抄一份给朕送来,走锦衣卫的机密封件。”

胡濙双手接过脉案,深深叩首,然后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朱祁钰忽然又叫住了他。

“胡濙,还有一件事朕一直想问你。钱娘娘有孕的脉象,太医院里还有别人知道吗?”

胡濙转过身,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臣第一次请出喜脉之后,就直接把脉案锁了。之后每次给钱娘娘诊脉都是臣亲自去的,开的方子也用的是调理气血的普通方,不留任何记录。”

“那仁寿宫的人,有可能从其他渠道知道钱妃怀孕的事吗?”

胡濙沉默了。他想起钱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里,有一个是三个月前才从仁寿宫调过来的。那宫女平日看起来老老实实,但胡濙每次去坤宁宫请脉,她都站在旁边。

“有一个宫女,叫春兰,是去年十一月从仁寿宫调来的。”胡濙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臣每次去诊脉,她都在场。臣开的方子里虽然用的是普通调养药,但如果她懂药理,从方子的配伍里不难推断出——”

“朕知道了。”朱祁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下去吧。”

胡濙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刺眼。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忽然觉得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万岁爷没有杀他灭口,甚至没有斥责他——但他的后背比昨天晚上给钱皇后止血的时候还要湿。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万岁爷刚才听到“仁寿宫调来的宫女”这个信息时的反应——太冷静了。那种冷静不是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迟钝,而是早就有所预料、只是被验证了推测的平静。

万岁爷从一开始就知道红花是谁下的。他只是要拿到证据。

证据,就在京城的药市上。

朱祁钰在胡濙走后独自坐了很久。他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皇后的孩子没了,红花指向仁寿宫,胡濙建议查药市,仁寿宫的太监被换掉,太后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他和孙太后之间,早晚要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正面对决。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太后的根基不在她自己身上,在她背后那一整套旧势力的网络——孙家的外戚、仁寿宫的老太监、朝中那些靠太后的关系爬上来的官员。这些人不是一条心,也没有共同的利益,但只要太后这张旗帜还在,他们就会团结在她周围,因为他们怕皇帝清算旧账。他要把这些人从太后身边剥离,一个接一个地剥离,让他们意识到:太后护不住你们了,只有朕能护住你们。

到那时候,不用朕动手,你们自己就会把太后卖了。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道——不是硬碰硬地跟太后打一场所有人都看着的仗,而是从边缘开始蚕食她的势力,一步一步地把她的根系从紫禁城的土壤里拔出来。等到她身边只剩下空壳的那一天,她手里那张“祖制”的牌,就跟废纸没什么区别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849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