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34207" ["articleid"]=> string(7) "73478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6609) "胡濙从坤宁宫出来,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一下。
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的鱼肚白渐渐亮起来,太医院的院子里开始有了响动——药童们搬出晾晒的药材,小吏们抱着脉案册子在廊下穿梭。值房的门紧闭着,没有人敢推。院判大人的脾气太医院上下都知道——他平时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但一旦沉默下来不说话,那就是天大的事。
胡濙今年六十四岁,从永乐朝太医院的小药童熬到院判,在宫里干了整整四十六年。他见过永乐帝北伐时落下的马上旧伤,见过仁宗皇帝因肥胖引发的中风急症,也见过宣宗皇帝临终前咳出的最后一口血。三朝天子的生老病死,他都站在床边亲眼见证过。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怕过。
昨夜在坤宁宫,他亲手从钱皇后体内取出了那个已经成形的死胎。不到四个月,还看不出男女,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他用白布包好,在凌晨时分悄悄带回了太医院,藏在值房后面的药渣坑里——那是宫里处理废弃药材的地方,臭气熏天,没有人会去翻。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洗了三遍手,换了干净袍子,然后坐在值房里一动不动。
他怕的不是万岁爷那句“朕唯你是问”。万岁爷虽然年轻,但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暴君。他怕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万岁爷。
昨晚他在抢救钱皇后的时候发现,钱皇后流血不止的原因不只是摔伤动了胎气。她的血里有一种不该出现的东西——一种能让血液无法凝固的药渣残留。这种东西叫红花,是宫里常用的活血化瘀之药,少量使用可以通经止痛。但如果长期、微量地掺在饮食中给孕妇服用,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侵蚀胎元,让孕妇的身体变成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那一推不是意外导致流产的直接原因。即便没有那一推,这个孩子也保不住——它只不过提前了一两天被推下了悬崖。
有人在钱皇后的饮食里下了红花。不是一次,是长期。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从采买药材的药商,到保管药材的药库,到煎药的宫女,到送膳的太监,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渗透。
胡濙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了自己把脉案锁进柜子的那天,万岁爷问他:“你怕谁对她不利?”他当时的回答是:“奴婢怕的是有人不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那时候他只是猜测,现在猜测变成了事实。而且“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狠、更周密、更不露痕迹。
他该不该告诉万岁爷?说了,万岁爷震怒之下追查到底,势必牵连出一批人——其中很可能包括仁寿宫那位。到那时候,太医院夹在中间,他胡濙的脑袋就是第一个掉的东西。但如果不说,万岁爷迟早会从别的渠道查出真相,到那时候,他胡濙就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满门抄斩。他还有两个儿子在老家当教书先生,还有三个孙子,最大的才七岁。
胡濙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青皮封面的脉案册子上。那是钱皇后全部的孕期记录,从诊出喜脉的那天起就锁在他的柜子里,按照万岁爷的吩咐——一个字都不许外泄。但现在他要把这本脉案重新翻开,补上一页新的记录。
红花。
他提起笔,蘸满墨,在脉案的最后写下了这两个字。然后他放下笔,把脉案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乾清宫里,朱祁钰正在召见户部尚书王佐。王佐昨天把近三年的赋税账册全部送进了宫,堆在偏殿里占了半面墙。朱祁钰翻了一整夜,翻出了上百处疑点——有的府县赋税连年下降,但当地的商税却连年攀升;有的卫所军屯田亩数目对不上号,实际耕地比在册的多出一倍有余,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账上只字不提。
“苏州府。”朱祁钰把一本账册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推到王佐面前,“太仓银去年从苏州府征了八万两,但苏州府的田亩数比洪武年间少了三成。是田少了,还是田上的税被人吃了?”
王佐额头上冒了汗。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在天顺朝当了五年户部尚书,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会半夜翻账本翻到这种程度。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苏州府的田亩数是经过多年核查的,减少的部分是因为水患冲毁和豪强兼并,前任户部已经奏报过。
“豪强兼并。”朱祁钰点了点头,“兼并给谁了?谁家的地多了不交税,谁家的税被摊到了没地的农户头上?你给朕查清楚。”
王佐连声应是,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事根本没法查。江南的田赋问题是缠绕了上百年的烂账,从洪武到正统,多少能臣栽在这上面。豪强后面是勋贵,勋贵后面是朝中大员,再往后查,就查到皇家自己的皇庄和王庄了。谁查谁死。
但朱祁钰没有打算现在就动这个。他翻账本,不是为了立刻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找到一张可以用来说事的“底单”——有了这张底单,他就知道谁在这条利益链上、分了多少、该从哪个环节下手。等时机成熟,一刀切下去,不会伤到自己的手指头。
王佐退下后,兴安进来禀报:胡濙求见。
“让他进来。”朱祁钰放下手里的账册。
胡濙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他跪下去行礼,动作迟缓,像是膝盖上绑了沙袋。朱祁钰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胡濙平时虽然谨小慎微,但绝不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钱娘娘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朱祁钰问。
“回万岁爷,娘娘头上的伤已无大碍,再休养几日便可康复。只是……”胡濙的声音哽了一下,“只是娘娘失血过多,伤了根本,恐怕日后难以再孕。”
朱祁钰沉默了一瞬。这个结果他昨晚就有所预感。但真正听胡濙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胡濙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内心挣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从怀里摸出了那本青皮封面的脉案册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臣有罪。”
“什么罪?”
“臣在钱娘娘的体内……验出了红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849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