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34200" ["articleid"]=> string(7) "73478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6516) "曹吉祥从仁寿宫出来的时候,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是申时进去的,酉时三刻才出来。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但他感觉像过了一整天。仁寿宫的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可他跪在地上越跪越冷。
孙太后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上下。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团凤纹夹袄,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常年挂着淡淡的慈悲相。但她问曹吉祥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像针尖扎在穴位上,又准又疼。
“曹吉祥,你说皇上昨晚那道旨意,是想给哀家递什么话?”
曹吉祥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滴在金砖上,不敢擦。他当然知道这道旨意是冲着太后来的——取消元宵宫宴、赐食京营、查后宫份例账目,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摆明了是要削弱太后在后宫的话语权。但他不能说。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名义上是皇帝的人,他要是当着太后的面把皇帝的心思挑明了,那就是不忠。可不挑明,太后就会觉得他不够听话。
他在这座紫禁城里活了五十六年,最难的不是选边站,而是在不能选边的时候还要让两边都觉得你是自己人。
“回太后,”他斟酌着措辞,“万岁爷少年心性,想一出是一出。御膳房的元宵备都备了,总不能扔了,送到军营里去也算是物尽其用……”
“曹吉祥。”孙太后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温和,“你在哀家面前说这些话,有意思吗?”
曹吉祥闭上了嘴。
孙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哀家知道,你现在是皇上的人。皇上让你来问哀家坤宁宫份例的事,你不能不来。哀家不为难你。”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但你要替哀家带句话回去。告诉皇上——祖宗之制,后宫份例由太后裁定,这是洪武爷定下的规矩。他要是觉得哀家管得不好,可以下旨废了这规矩,让户部和司礼监来管后宫的账。只是有一条,他今天废了后宫的规矩,明天是不是连太庙的规矩也要废?”
这番话像一把软刀子,捅进去不流血,但捅的位置极准。孙太后的意思很清楚:你动我,就是动祖制。你今天动祖制,满朝文武就会掂量掂量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个新登基才四个月的皇帝,根基还没站稳,就急着挑战老祖宗的规矩——这个名声传出去,不用她出手,自有人来收拾你。
曹吉祥从仁寿宫出来,沿着回廊往司礼监走。天色已经暗了,宫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来。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太后这番话传到万岁爷耳朵里,万岁爷会怎么接?接得好,朝堂上相安无事;接不好,太后和皇帝公开翻脸,他曹吉祥夹在中间第一个倒霉。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的解法。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太险了。
朱祁钰在文华殿批了一下午折子。于谦走后,他又召见了户部尚书王佐和工部尚书陈循,议的是春耕前要拨下去的各府种子银和河工银。这两笔银子加起来将近六十万两,户部库里能拿出来的只有不到一半。王佐急得嘴角起了泡,说话都在哆嗦,生怕皇帝让他变出银子来。朱祁钰没有逼他,只是让他把去年的赋税账册全部送到宫里来,他要亲自过目。
王佐走的时候一脸茫然。皇帝要亲自看账册?大明朝开国以来,哪位天子亲自翻过赋税账册?这不合规矩啊。但朱祁钰不管规矩——他脑子里那份来自后世的记忆告诉他,明朝的财政问题归根结底是制度问题,赋税收不上来不是百姓穷,是中间环节漏掉的太多。想要弄明白银子去了哪里,首先得把账本翻透。
王佐和陈循走后,天已经黑透了。朱祁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想传膳,兴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面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万岁爷,曹吉祥从仁寿宫回来了。说太后有几句话让他带给万岁爷。”
“说。”
兴安把孙太后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朱祁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三下。这个动作是他从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里学来的——当事情的发展在意料之中时,叩三下;在意料之外时,叩两下。
叩三下。意料之中。
他早就猜到孙太后会把“祖制”搬出来。这是他整盘棋里最需要正面应对的一步。如果绕开“祖制”,他只能在细枝末节上敲敲打打,永远动不了太后的根基;如果硬碰“祖制”,他就会被架在火上烤——满朝文武里有一大半是靠“祖制”吃饭的人,动了祖制就等于动了所有人的饭碗。
所以他的策略不是否定祖制,而是重新定义祖制。
“去查洪武爷亲笔御批的后宫管理条例。”朱祁钰对兴安说,“不是后来各朝加的补充条款,是洪武二十八年颁的那版原件。朕记得原件里有这么一条——‘凡宫闱用度,岁有定额,由司礼监与户部合核,造册奏闻。’你去找出来。”
兴安眼神一亮,随即又迟疑道:“万岁爷,洪武二十八年的原件……怕是找不到了。建文年间宫里烧过一场大火,永乐迁都又丢了一批。现在宫里存的最早的是宣德三年的抄本。”
“那就找宣德三年的抄本。找到之后,把这句话誊抄一份,明日早朝朕要用。”
兴安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朱祁钰独自坐在文华殿里,窗外的风吹得帷幔轻轻晃动。他知道孙太后在试探他的底线——用“祖制”这道防线来试探他敢不敢正面进攻。如果他不回应,太后就会得寸进尺,用祖制压他第二次、第三次。如果他回应得太强硬,把祖制一竿子打翻,他就会被朝中保守派群起而攻。
真正的交锋不在刀枪之间,而在这一句“祖制”的定义权上。孙太后说“后宫份例由太后裁定”是祖制,那他就从祖制的源头翻出一条更原始的规矩——“由司礼监与户部合核,造册奏闻”。你不是要讲祖制吗?那我就跟你讲祖制。只不过你讲的是孙家的版本,我讲的是洪武爷的版本。
看谁的正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849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