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34199" ["articleid"]=> string(7) "73478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6615) "“万岁爷。”一个小太监快步跑来,跪在地上,“于尚书到了文华殿,说有事要面奏。”
朱祁钰转过身来。于谦——这是他今天要见的第二个人。
“走。”他说。
文华殿在奉天殿东侧,是皇帝日常召见大臣议事的地方。朱祁钰到的时候,于谦已经在殿门口候着了。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清瘦,面容刚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站在寒风中腰杆笔直。他是兵部尚书,是北京保卫战的总指挥,是全天下公认的大明朝第一忠臣。但他今天脸上的表情,比北京保卫战开打前夜还要凝重。
“臣于谦,叩见陛下。”于谦跪下行礼,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于尚书免礼。”朱祁钰虚扶了一下,示意他进殿坐下,“今天的军务奏疏朕看了,也先退到草原之后没有异动,宣府、大同的边报都是平安无事。于尚书要说的事,不是军务吧?”
于谦没有坐。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臣要说的,是朝中近日的流言。”
朱祁钰接过奏疏,没有打开,只是放在了案上:“什么流言?”
“有人说陛下苛待功臣。”于谦直视着朱祁钰,语气坦荡得像一面镜子,“说石亨是北京保卫战的功臣,陛下当朝逼他退还民田、罚他捐饷犒军,是刻薄寡恩。还有人说……说陛下不孝。”
“不孝?”朱祁钰挑了挑眉,“朕怎么不孝了?”
“陛下取消元宵宫宴,有人说是故意不让太后接受命妇朝贺,意在削弱太后的地位。”于谦一字一顿,“这些话,已经传到了内阁的耳朵里。”
朱祁钰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笑完了,他问于谦:“于尚书,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于谦微微一愣,随即正色道:“陛下是社稷之主,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议。”
于谦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说:“陛下登基四月,朝政渐稳,边防渐固,臣以为陛下有为之君。”
“有为之君。”朱祁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那朕再问你——石亨在德胜门外强占民田、纵奴伤人,该不该罚?”
“该罚。”
“朕罚了他没有?”
“罚了。”
“朕把他下狱了吗?夺了他的爵位了吗?削了他的兵权了吗?”朱祁钰连问三句,语气一句比一句锋利。
于谦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回答依然坦诚:“没有。”
“那就对了。”朱祁钰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平淡,“朕罚他退田、捐饷,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自己心里清楚——朕如果真想动他,那三百亩民田就够他掉脑袋的。但朕没有。因为朕知道他有用,他的兵也能打。他只要老实待着,朕不会亏待他。”
于谦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当了二十多年官,见过的皇帝有宽厚的、有苛刻的、有精明的、有糊涂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天子,能把“敲打”和“留手”的分寸拿捏得这么准。石亨是武将,武将要面子。皇帝当朝让他难堪,但也给了他一个用捐饷换名声的机会。这笔账算下来,石亨丢的是里子,赚的是面子;皇帝丢的是虚名,赚的是实利。
这个人,比于谦想象的更不好对付。
“流言的事,朕知道了。”朱祁钰把于谦的奏疏推到一边,“于尚书不用替朕操心。那些说朕不孝的人,朕问他们一句话——国难当头,朕把办宫宴的银子省下来给士兵买棉衣,这叫不孝?朕的母后在九泉之下知道了,她会说朕不孝吗?”
这句话一出来,于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朱祁钰说的是“朕的母后”——不是孙太后,而是他那位在宣德年间就故去的生母吴贤妃。这一句话的潜台词太深了:孙太后不是朕的亲娘,朕对她没有“孝”的义务。朕的孝道,只对自己的生母尽。
于谦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宫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不想掺和。他一辈子的信条是忠于社稷、忠于职守,谁坐龙椅他就给谁干活。但朱祁钰刚才这句话让他意识到,这位年轻皇帝已经在不动声色地重新定义这场游戏的规则——他在告诉所有人,别拿“祖宗旧制”来压我。我认的祖宗,不是你孙家的祖宗。
“于尚书。”朱祁钰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神机营的李震,朕昨天在朝会上提了他一句。这个人你怎么看?”
于谦略一沉吟:“李震是将才,善用火器,德胜门一战他指挥火炮营打掉了也先的先锋骑兵,功不可没。但此人性格耿直,不善交际,在军中不算得志。”
“不善交际是好事。”朱祁钰说,“朕打算提拔他做京营神机营提督,把整个京营的火器都交给他管。你觉得他能胜任吗?”
于谦抬起头,看着朱祁钰的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惊讶。神机营提督,那可是正二品的实权职位,手下管着整个大明朝最精锐的火器部队。李震今年才三十出头,资历不算深,在朝中又没有人脉,按常理这个位置怎么都轮不到他。皇帝这么问,不是在征询意见,而是在告诉于谦——我要用一批新人了。
“臣以为,李震可堪此任。”于谦说。
“那就这么定了。拟旨的事你让内阁去办,明天早朝宣。”朱祁钰站起来,走到于谦面前,“还有一件事,朕想跟你交个底。”
于谦微微躬身。
“朕知道朝中有人想让上皇回来。”朱祁钰的声音很平静,“朕不拦着。上皇是朕的亲哥哥,朕从来不是要把他丢在草原上不管。但瓦剌人拿他当肉票,开口就要割地赔款,朕如果答应了,北京保卫战就白打了,城墙上死的那几千将士就白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朕的意思,上皇要迎,但不能用人血去迎。于尚书,你是兵部尚书,这件事上,朕需要你替朕扛住。”
于谦抬起头,目光与朱祁钰的目光撞在一起。两双眼睛都是那种不轻易流露情绪的性子,但此刻互相看着,谁也没有闪躲。
“臣明白。”于谦只说了两个字。
这个“臣明白”里的分量,朱祁钰听懂了。于谦是忠于社稷的人——而此刻,社稷就是朱祁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849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