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34195" ["articleid"]=> string(7) "73478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8472) "正月十六,早朝。
奉天殿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是朱祁钰登基以来第一次正式的早朝——之前因为北京保卫战刚打完,朝务混乱,早朝一直断断续续。今天他特意下了明旨:所有四品以上在京官员,无故不得缺席。
太监宣了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殿下便有人出列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弹劾武清侯石亨在德胜门外强占民田三百亩,纵容家奴殴打前来理论的农户,致使一人重伤。陈镒说话的时候,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的石亨。
石亨本人倒是面不改色,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是北京保卫战的功臣,德胜门一战大破瓦剌铁骑,于谦亲自为他请功,皇帝钦封武清侯。一个御史弹劾他强占民田?在他看来跟蚊子叮大象差不多。
陈镒说完,朱祁钰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从石亨脸上慢慢扫过,然后停在武官队列的后排。
“李震。”他忽然叫了一个名字。
武官队列后排,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官愣了一下,随即出列行礼:“臣在。”
李震,京营神机营参将,北京保卫战中负责德胜门火炮阵地的指挥官。官不大,从三品,但手底下管着整个京营最精锐的火器部队。最关键的是——他不属于石亨的嫡系,他是于谦提拔上来的人。
“朕听说你在德胜门一炮击毙瓦剌先锋大将,京城百姓都叫你神炮将军。但朕也听说你的神机营过冬的棉衣还没发齐。”朱祁钰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有这事吗?”
李震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在朝会上问这个。他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回陛下,棉衣已发七成,尚缺三成。户部说库中布匹不足,正在加紧采买。”
“户部。”朱祁钰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王佐,“神机营的棉衣为什么还没发齐?”
王佐连忙出列,额头上已经冒了汗:“回陛下,去岁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布匹棉花储备不足——”
“国库空虚。”朱祁钰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可这个解释。然后他话锋一转,“那石亨家里修新宅子的银子,也是从国库出的?”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凝固了。石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没想到皇帝会当朝问他宅子的事。
“陛……陛下,”石亨出列跪倒,“臣的宅子是陛下御赐——”
“朕赐了你一千两银子的安家费。”朱祁钰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据朕所知,你在城东修的那座宅子,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两万两。另外两万两,哪儿来的?”
石亨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了。他是武人出身,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朝堂上这种软刀子捅人的套路他还真不太适应。换了以前,他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他是功臣,功臣享受一点怎么了?但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龙椅上的朱祁钰,发现这位年轻皇帝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种弧度他在战场上见过——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入网时才会有的表情。
“臣……”石亨咬了咬牙,“臣治家无方,或有家人借臣之名在外招摇,臣回去一定严查。”
“好。朕给你三天时间,把侵占的民田原数退还,伤者的汤药费你出。三天后都察院去查验,少退一亩,朕扣你一年俸禄。”朱祁钰说完,不等石亨回答,又加了一句,“另外,你那座宅子花超的银子,朕替你想了个办法——今年京营的冬衣缺多少,你就捐多少。你是北京保卫战的功臣,带兵的人,不会看着自己的兵挨冻吧?”
石亨跪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被架到了一个没法说“不”的位置上——拒绝就是不爱惜士卒,等于自毁名声;答应就是割肉放血,白花花的银子全得吐出来。他沉默了足足五个呼吸,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臣……遵旨。”
奉天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帷幔的声音。满朝文武都看呆了。这位新皇帝以前是个什么主?郕王时期就是个闷葫芦,登基之后也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朝政大事全靠于谦和内阁顶着。谁能想到他今天一出手就是杀招——而且全程没有拍桌子瞪眼,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像是在跟石亨唠家常。但就是这种“唠家常”的腔调,硬是把一个手握重兵的武清侯逼得跪地求饶。
于谦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一直默不作声。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皇帝今天翻出来的石亨修宅子的账目,不是都察院提供的弹劾材料,而是锦衣卫的底档。锦衣卫指挥使卢忠今天没有上朝,但卢忠手下的情报已经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自己也在收网。
“还有一件事。”朱祁钰扫了一眼殿下的群臣,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朕昨日查了坤宁宫的炭火份例。皇后宫里这个冬天的炭火,比规矩少了将近一半。管炭火的太监跟朕说,这是皇后自己要求的,为了省下银子犒赏将士。朕听了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皇后体恤将士,是皇后的贤德。但朕不能让自己的嫂子挨冻。”
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提高:“传朕的旨意,坤宁宫炭火份例照规矩加倍,从即日起施行。另,后宫的份例账目,从今以后每月由司礼监和户部各派一人共同查验,查验结果呈报朕御览。”
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敲打石亨那番话更重。因为它针对的不是一个武将,而是整个后宫的旧秩序——从今以后,后宫的钱谁来管、怎么花,不再是太后一个人说了算。
文官队列里有几个人面露忧色——这是冲着太后去的。但他们不敢说话。皇帝刚才用石亨立了威,现在谁出来替太后说话,谁就是第二个石亨。
“若无别事,退朝。”朱祁钰站起身来,甩了一下袖子,大步走出了奉天殿。
身后传来群臣齐刷刷的“恭送陛下”声,比平时响了几分。
朱祁钰走出殿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兴安跟在身后,小碎步追上来,压低声音道:“万岁爷,太医院胡濙到了,在偏殿候着。”
朱祁钰“嗯”了一声,脚步不停。他今天的棋才下了第一步。敲打石亨是杀鸡儆猴,把后宫的账目纳入户部和司礼监的共同监管是釜底抽薪。孙太后现在一定已经得到了消息,她会怎么应对?是忍气吞声,还是主动反击?
不管哪种,都在朱祁钰的预料之中。他现在手里的牌还不够多,但每一张都打得出去。
唯独钱妃的脉案——那张还没翻开的牌——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胡濙锁了脉案。一个太医院院判,冒着欺君的风险锁了一个后妃的脉案,这份脉案里到底写了什么?
朱祁钰推开偏殿的门,看到那个胖老头已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手里捧着一本青皮封面的脉案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太医,”朱祁钰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你的手怎么在抖?”
胡濙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祁钰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去。胡濙颤巍巍地把脉案递了上来。朱祁钰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潦草的医官行草,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脉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兴安。”他说。
“奴婢在。”
“去请于尚书到文华殿。就说——”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意,“朕有事关国本的大事,要与他商议。”
兴安愣了一下。这四个字——“事关国本”——在大明的朝堂上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胡濙跪在地上的背影,躬身退了出去。
朱祁钰重新翻开脉案,那一行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钱氏有妊,约三月余。”
落款日期是正统十四年十二月二十。英宗御驾亲征的前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849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