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4445" ["articleid"]=> string(7) "73464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1001) "第八天,蒋清欢起得很早。

不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睡不踏实。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推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有佣人在走动。一个年轻女佣正往花瓶里换新鲜的白玫瑰,看见她,低头叫了声“少夫人”。蒋清欢点点头,脚步没停。

她下到一楼,没去餐厅,拐进西侧那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走廊。

这条走廊通向佣人区。地板不再是客厅那种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变成了磨得有些发旧的木地板。墙上的装饰也从油画变成了几张褪色的老照片,照片里是傅家老宅几十年前的样子。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块牌子:后勤办公室。

蒋清欢敲了两下。

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进来。”

她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排班表、物资申领、维修记录、访客登记。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手写账本。

周管家。

他在傅家干了三十多年,从傅西洲爷爷那辈就开始管事。这座宅子里每一个佣人、每一张排班表、每一笔采买记录,都从他手底下过。

他抬起头,看见蒋清欢,愣了一下,老花镜滑到鼻尖。

“少夫人?”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叔,我来看看排班表。”蒋清欢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排班表?”周管家把老花镜推上去,“少夫人要看谁的?”

“阿琛的。”

周管家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蒋清欢注意到了。

“阿琛是上个月入职的,对吧?”她问。

“是。上个月月中。”周管家转身打开一个文件柜,手指在标签上划过去,最后停在“护工排班”那一格上。他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

阿琛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入职日期写的是六月十五号。

“我想看看他入职时的资料。”蒋清欢说。

“这个……存在电子档案里,人事系统才能调。”周管家摘下老花镜,看着她,“少夫人问这些,是阿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觉得他做得不错,想了解一下他的资历。”

蒋清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跟周美云那种社交微笑一模一样。她在傅家待了一个多礼拜,别的没学会,假笑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那您等一下,我开系统。”

周管家弯腰去按电脑主机的开机键。

就在这时,蒋清欢的眼睛扫过他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账本是手写的,老式竖排格式,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名目和金额。她的视线从上往下飞快扫过——

二月十四日。医疗耗材。两万三千元。收款方:仁和医疗器材公司。

三月一日。护理用品。一万八千元。收款方:同上。

四月十七日——

她的手微微攥紧。

四月十七日。特别护理费。五万元整。收款方:陈深。

陈深。

深。

阿琛的“琛”。

“少夫人,系统打开了。您要查什么?”周管家直起腰。

蒋清欢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算了,”她说,“不麻烦你了。就是随口问问。”

转身走出办公室。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些褪色的老照片,经过擦扶手的女佣,经过摆着白玫瑰的案台,一路走上楼梯。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陈深。

不是阿琛。不是傅家的护工。

是“特别护理费”——每个月五万。傅家给护工开的工资是一万二,这笔钱不走工资表,写在后勤账本里,名目模糊,金额翻了好几倍。

这不是薪水。这是封口费。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花园里阳光很好,喷泉池里的锦鲤照常游来游去,草坪上的自动喷头正转着圈洒水。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她知道,这座宅子底下的东西,跟她昨天以为的,又不一样了。

蒋清欢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四圈,最后在床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商业计划书。翻到页脚写着“第一步,在傅家活下来”那页,在下面补了一行:

“第二步,搞清楚谁是敌,谁是友。”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傅明远——明面上的敌人。他拿了蒋氏的经营权,把她爸的公司当人质,还跟一个走路拖左脚的男人有说不清的关联。

周美云——拿家规压她的二婶,目前看不像是知道内情的人,但跟她站在对立面是肯定的。

周管家——给“阿琛”付封口费的执行人。是傅明远的人,但那份“特别护理费”账本摊在桌上让她“无意中”看到,是无意还是有意的?

阿琛——在护理记录上撒谎,帮她藏着傅西洲手指会动的秘密。拿着傅家的钱,却不按傅明远的规矩办事。

傅西洲——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她的树洞先生。他藏了多少事?他知不知道阿琛是谁?

她把这些名字在纸上画了个圈,互相连线。

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打着一个问号。

只有傅西洲的名字旁边,她画了半颗星。不完全信任。但至少——至少他是唯一一个听她讲了七天话的人。

中午吃完饭,蒋清欢照例去病房。

她进去的时候阿琛正在给傅西洲量血压。袖带绑在病人细瘦的胳膊上,充气泵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阿琛盯着血压计的数字,在护理记录上记下一组数据。

“蒋小姐。”他没抬头。

“阿琛。”

蒋清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开始削皮。

她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刀锋贴着果皮转,一条完整的苹果皮慢慢垂下来,越来越长,快到地面的时候,她手腕一抖,断了。

她把断掉的苹果皮放在床头柜上,把苹果切成四瓣,放在小碟子里。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阿琛。

“阿琛,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认识陈深吗?”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阿琛的手没停,把血压计收进推车里,袖带叠好,放回原位。做完这些,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

“我就是陈深。”

蒋清欢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阿琛是你的小名?”

“算是。”

“所以你入职用的是假名?”

“不算假名,”阿琛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阿琛是陈深的简称。周管家知道,工资卡上的名字也是陈深。”

他把推车推到墙角,转过身来。

“蒋小姐查得很细。”

“我在周管家桌上看到了账本。特别护理费,每个月五万。比正常护工工资高出好几倍。”

阿琛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封口费,”他说,“但不是您想的那种。”

“那是哪种?”

他不说话了。

蒋清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个子只到他下巴,但气势一点不输。

“阿琛,不对——陈深。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傅明远的?周管家的?还是——”

她停了一下。

“还是傅西洲的。”

帽檐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慌张,不是戒备。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夜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如果是傅明远的人,”蒋清欢继续说,“我那天看到他手指动的时候,你应该第一时间报告傅明远。但你没有。你用护理记录帮他瞒了。”

“所以——”

“所以你要么是傅西洲的人,要么是你自己的。二选一,你选哪个?”

阿琛低头看着她。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但那双一直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蒋小姐,”他说,“您猜。”

蒋清欢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你猜我猜。打哑谜是吧。”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碟子里的一瓣苹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很足。

“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有一件事已经弄清楚了。”

“什么事?”

“你不是敌人。”

她嚼着苹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这苹果不错。

“至少对我不是。对傅西洲,应该也不是。”

阿琛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背光,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蒋清欢觉得,他好像在笑。

“对了,”她吃完苹果,站起来,“今天下午傅明远是不是要出差回来?”

“听说是。晚上到。”

“那今晚的饭局,应该很热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深。”

“嗯。”

“谢谢你帮我盖毯子。”

推门走了。

阿琛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草坪,往后院走去。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走起路来马尾一晃一晃的。

他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

“蒋清欢,”他低声说,“你查得也太快了。”

他确实叫陈深。这不算假名。阿琛是他的小名,他妈这么叫他,家里人都这么叫他。这个名字在人事系统里、在工资卡上、在社保记录里,全对得上。

唯一的问题是——

他不是护工。

他是傅西洲。

而那笔“特别护理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在账本上写的。

陈深这个名字,出现在傅家后勤账本上的时候,他自己还在仁和医院的ICU里学走路。两腿肌肉萎缩得厉害,扶着平衡杠站三秒就满身大汗。那个真正的阿琛——在ICU照顾了他三个月的护工——被他安排去了国外,走之前对他说:“傅先生,你想清楚了,一个人演两个人,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他现在知道了。

确实不是人干的。

尤其是当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说“你不是敌人”的时候。

他差点就想把所有事都告诉她。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因为今天晚上,傅明远回来。而他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二叔带回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在他过去半年的调查里,名字出现过三次。第一次,在那辆事故车的刹车系统检测报告里。第二次,在那张伪造的遗体捐献同意书上。第三次——

在瑞士银行一个不记名账户的汇款记录里。

傅西洲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到眉骨下。眼睛里的温柔一点一点收起来,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今晚,好戏该开场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568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