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4443" ["articleid"]=> string(7) "73464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2850) "蒋清欢在病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梧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转了半圈。她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翻页的速度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输液瓶里还剩多少药。
阿琛中间出去过两次。一次是拿药,一次是去打热水。
每次他离开,蒋清欢就把书放下,盯着床上那个人看。不是发呆,是观察。看他的睫毛、他的手指、他胸口被子起伏的幅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琛回来,她又把书拿起来,继续看。
到了傍晚,她把书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出去透口气。”
阿琛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傅西洲依旧安静地躺着,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看着几乎像个正常人了。
只是几乎。
门关上了。
阿琛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这才慢慢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
陪一个装睡的人是体力活。陪一个装睡的人、同时被一个太聪明的女人盯着——那是煎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蒋清欢正穿过草坪往后院走,手里拎着那双帆布鞋,光脚踩在草地上。她把鞋扔在石凳旁边,自己在池塘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脚伸进水里。
锦鲤围过来,啄她的脚趾。
她笑了。
隔着大半个花园,他听不见笑声,但能看到她肩膀抖动。
傅西洲放下窗帘。
“傻。”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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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之后,蒋清欢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身衣服——宽大的白T恤,棉质短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子里飘出红枣的味道。
“阿琛,你去吃饭吧,”她说,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在这儿待会儿。”
阿琛看了她一眼:“您吃了吗?”
“吃了。周妈煮的馄饨,还不错。给你留了一碗在厨房,快去,一会儿坨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合租的室友说话。
阿琛站起来,把护理记录放在床头柜上,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蒋清欢和床上的人。
她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傅西洲的脸。
“傅先生,我又来了。”
机器平稳地跳着。
“今天跟你聊聊我爸吧。上次跟你说了公司的事,你大概也听烦了。”
她从保温杯里挑出一颗红枣,嚼了嚼,把核吐在纸巾里。
“我爸那个人,怎么说呢,不太靠谱。不是坏,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我妈走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妈把我养大,挺不容易的。但他做生意真不行,谁说什么他都信。去年有个供应商跟他说有个稳赚的项目,他把公司最后一点流动资金全投进去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卷钱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爸在那之后头发全白了。就一个晚上。我早上起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头发白了一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她喝了口红枣水。
“所以你看,我嫁给你,也不全是被逼的。我得救他。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
房间里很安静。
“其实仔细想想,嫁给你也没什么不好。你不吵不闹,不出去花天酒地,不会骗我的钱——你连眼睛都睁不开,你能骗我什么?”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监护仪上,绿线跳了一下。
“而且你长得确实好看。比我之前相亲那些男的好看多了。就是太瘦了,你要是能胖一点,肯定更帅。”
她又从保温杯里捞红枣,这回没捞着,仰头把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
“行了,今天就说这么多。明天再来。”
她站起来,弯腰,替傅西洲掖了掖被角。
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体温。
他的体温好像比昨天高了一点。
她直起腰,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脸色苍白。
蒋清欢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晚安,傅先生。”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傅西洲盯着天花板,慢慢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团堵了一整个傍晚的东西,终于散了。
他听着她讲她爸、她家、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到最后,差点没忍住睁眼。
她说他不吵不闹、不会骗钱、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说“你能骗我什么”。
她把脸凑近检查他体温的时候,鼻尖差点碰到他的鼻尖。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傅西洲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小指又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后怕。
是因为他差点伸出手去抱她。
他闭上眼睛。
“傅西洲,”他对自己说,“你疯了。”
---
楼梯上。
蒋清欢端着空保温杯往下走,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一下。
体温。
她确实觉得他体温高了。不是幻觉。
正常人体温三十六度五到三十七度二。植物人代谢慢,体温通常会偏低,一般不超过三十六度五。她昨天给他涂润唇膏的时候碰过他的脸颊,凉的,像一块在空调房里放久了的石头。
但刚才,他锁骨那个地方,是温热的。
像正常人的体温。
她走到厨房,把保温杯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盯着水流发呆。
体温升高。肌肉张力改善。对外界刺激可能有反应。
这些都不是植物人该有的表现。
周美云说过,傅家的私人医生每周来两次,做例行检查。那些检查报告在哪儿?傅明远有没有看过?如果看过,他不可能不知道傅西洲的状态在变好——
除非。
除非那些检查报告根本没显示出来。除非有人改过报告。除非私人医生也在某个人的名单上。
蒋清欢把水关掉,擦干手。
“蒋清欢,”她对着水槽上方的镜子说,“你越来越像个阴谋论者了。”
但她也知道,一个正常人嫁进傅家第三天,就应该变成阴谋论者。这地方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把厨房的灯关掉,上楼。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阿琛已经吃完饭回来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
第二天下午,蒋清欢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本书,真的在看。看了大概二十页,困了,把书扣在膝盖上,脑袋靠在椅背上,闭眼眯了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睫毛时不时抖一下,像在做梦。梦里大概不太平。
傅西洲坐在病床另一侧,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醒着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刺。说话快,走路快,脑子转得更快,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
睡着的时候,那些刺全收了。
看起来很小。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很多。一个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皱着眉头的女孩。
他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她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一句是假的。那些关于她爸的无奈、关于公司的烂摊子、关于三年后要自由的打算——全是掏心掏肺的实话。虽然这些实话是说给一个“听不见”的人听的,但正因为她以为他听不见,才更真。
真到让人没法不动容。
傅西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穿了一颗金珠子。红绳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应该是戴了很久。
他弯下腰,把滑到她膝盖边的书捡起来,合好,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
但她还是动了一下。
傅西洲立刻退后两步,站到窗户旁边。
蒋清欢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脸偏向另一边,继续睡。
他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拿起护理记录,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病人妻子下午陪护,坐椅子上睡着。”
停了停。
又加了一句:“睡相不好。”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幼稚,想划掉,笔尖停了一瞬,最后没划。
“反正她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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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多,蒋清欢醒了。
她睁开眼,花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病房里光线暗了不少,窗帘被拉上了一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是她自己拿的。
阿琛坐在病床另一侧,低着头翻护理记录。
“阿琛。”
“嗯。”
“这毯子你帮我盖的?”
“嗯。空调温度低,怕您着凉。”
蒋清欢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谢谢。”
“不用。”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花园里正在浇水,喷头转着圈洒水,草地上空浮着一道小小的彩虹。紫藤架子下面,两只野猫正窝在一起睡觉。
“阿琛。”
“嗯。”
“你说傅先生躺在这里,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阿琛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这个不好说,”他把护理记录合上,“医学上没有定论。”
“又是医学上没有定论,”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那你自己的经验呢?你照顾过这么多病人,你觉得——他们能听到吗?”
帽檐下的眼睛抬起来,和她对上。
安静了很久。
“也许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蒋清欢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走回床边,弯腰对着傅西洲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傅先生,我今天又吐槽你了。不要介意。”
直起腰,对着阿琛挥了挥手:“走了。你辛苦了。”
推门出去了。
阿琛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慢慢摘下帽子。
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替身。
“她说‘不要介意’,”他低声说,“我偏要介意。”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压不住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睛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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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蒋清欢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去病房坐一会儿。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带个保温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说一会儿话。
她说什么都有。
说今天在花园里看到一只蜻蜓。
说周美云又拿那套家规来念经。
说微博上那些骂她的评论,骂得最有创意的她记下来了。
说傅氏的股价今天涨了三个点。
有时候她说得太多,自己都觉得烦了。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她问床上的人。
没人回答。
“好吧。反正你也跑不掉。”
她站起来,替他掖被角,关掉大灯,只留小夜灯。
“晚安,树洞先生。”
这是她给他起的新外号。
门关上。
黑暗中,傅西洲睁开眼。
树洞先生。他当了她七天树洞。她说了七天的话,他听了个遍。她爸的白头发、她妈的忌日、她大学时暗恋过的学长、她在蒋氏财务部第一次查账发现漏洞、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是外婆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知道了她所有的事。
但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古人说“交浅言深”,是大忌。可他们反过来——先言深,再交浅。她把底牌全摊在桌上,他接住了,却还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这世上最残忍的亲密,大概就是这种:一个人毫无保留,一个人守口如瓶。
傅西洲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门口的方向。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她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贴在门板上。
“晚安,”他说,“话痨小姐。”
门外当然没有人。
只有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壁灯,安静地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建在一座火山上。她是为救她爸的公司嫁进来的,他是为了查凶手留在这张床上的。两个人都带着秘密,两个人都在演戏——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演。
可他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计划暴露,是怕有一天,她发现躺在这张床上听她说了那么多话的人,不是一个“树洞”,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到那时候,她还会不会每天来?还会不会跟他说“晚安,树洞先生”?
有些墙,一旦推倒了,就再也砌不回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568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