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4442" ["articleid"]=> string(7) "73464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2484) "第二天一早,蒋清欢是被一个念头惊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转着昨晚那些事——那个翻抽屉的男人、那辆深色轿车、那个走路拖左脚的背影。

然后一个新的问题忽然跳出来,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

护理记录。

傅西洲的护理记录,每天都要写,夜班一份,白班一份,记录用药、体征、翻身次数。如果那只手真的动过,如果那真的不是幻觉——护理记录上应该会有记录。

她翻身下床,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往主卧走。

走廊里已经有佣人在走动了。一个年轻的女佣正在擦楼梯扶手,看见她,低下头叫了声“少夫人”。蒋清欢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主卧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阿琛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正往里面装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和她对上。

“蒋小姐。”

“早。”

蒋清欢走到病床边,先看了看傅西洲。和昨天一样,苍白的脸,平稳的呼吸,监护仪上的绿线规律地跳着。输液瓶里换上了新的药液,管子里没有气泡——阿琛做事很细致,这点她不得不承认。

“昨天的护理记录呢?”她问。

阿琛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她。

蒋清欢翻开。夜班记录是阿琛的字迹,瘦长、干净,像印刷体。用药栏里填着药品名称和剂量,体征栏里填着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翻身记录写得很清楚:凌晨一点翻身一次,四点翻身一次。

她翻到备注栏。

空白。

什么都没有。

“昨天晚上,”她合上文件夹,“傅先生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阿琛的声音很平静。

“手呢?”

“手?”

“他的手,”蒋清欢盯着他的眼睛,“有没有动过?”

帽檐下,那双眼睛连眨都没眨。

“没有。”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蒋清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在说“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她把文件夹放回床头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亮。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摇摇晃晃的。

“阿琛,”她背对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之前说做了三年多护工,对吧?”

“对。”

“一直都在傅家?”

“不是。之前在仁和医院。”

“仁和医院,”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那是傅氏旗下的医院吧?傅先生车祸之后,是在仁和抢救的?”

阿琛沉默了一瞬。

“是。”

“那你来傅家当护工,是医院安排的?”

“周主管联系的。”阿琛说。周主管是傅家的管家,六十多岁,管着所有佣人和护工的调度。

蒋清欢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走回病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和润唇膏,拧开盖子,弯腰给傅西洲涂嘴唇。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润唇膏涂上去,那些细小的裂纹瞬间被填满。

她涂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瓷器。

然后她直起腰,把润唇膏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阿琛。”

“嗯。”

“你说傅先生的手没动过。那我换个问法,”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的手指,能动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

不是“有没有动”,是“能不能动”。范围从过去一个晚上,扩大到整个病程。

阿琛站起来。他的个子比她高出一截,帽檐下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蒋小姐,”他说,“傅先生是植物人。植物人的肢体活动,都是无意识的。医学上没有异议。”

医学上没有异议。

这句话说得太专业了。

蒋清欢盯着他看了两秒。

“谢谢你的医学普及,”她说,“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请说。”

“你以前在仁和医院,是哪个科室的?”

阿琛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ICU。”

“重症监护室,”蒋清欢点了点头,“难怪。ICU的护工和普通病房不一样,要会看监护仪,会处理突发状况,对吧?”

“对。”

“那你应该很懂。”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以后傅先生的状况,多跟我沟通。毕竟——”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是我丈夫。”

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ICU的护工。

她刚才撒了个谎——她根本没查过ICU护工和普通护工的区别。只是随口一问,想看看他会不会纠正她。

他没纠正。

这说明,要么他真在ICU干过,要么他觉得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跟她争。

但还有一个可能——

他根本就不是护工。

她深吸一口气,往楼下走。餐厅里飘来小米粥的香气,她忽然觉得饿了。昨晚没吃几口饭,又折腾了大半夜,胃开始咕咕叫。

餐厅里,周美云已经在座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杯豆浆。她正用小勺子搅着粥散热,看见蒋清欢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早啊,二婶。”

“早。”周美云的语调比昨天冷淡了不少,显然还在记那“约法三章”的仇。

蒋清欢也不在意,自己盛了碗粥,夹了个馒头,坐下来慢慢吃。

吃了两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二婶,我问您个事。”

周美云抬起眼。

“家里的护工,是谁负责招的?”

“周管家,”周美云说,“怎么了?”

“那个新来的阿琛,您见过他面试吗?”

周美云放下勺子,看着蒋清欢,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

“我没见过。周管家说他履历不错,在仁和干过,就直接用了。怎么,有问题?”

“没有。随便问问。”

蒋清欢低头喝粥,没再多说。但她心里记下了一个信息:周美云也没见过阿琛面试。

也就是说,这个叫“阿琛”的护工,是直接绕过主家、由周管家一手安排进来的。

周管家。六十多岁。在傅家做了三十多年。

是傅明远的人。

蒋清欢把馒头撕成小块,泡进粥里,慢慢嚼着。

一块拼图又落进了位置。

阿琛进傅家,走的是周管家的门路。周管家听傅明远的。而傅明远——是傅西洲出事之后最大的受益者。

如果阿琛是傅明远的人,那他守在这间病房里的目的,就不是照顾,而是监视。

监视谁?

傅西洲。

监视一个“活死人”什么?

监视他是不是真的“活死人”。

或者说——

监视他,会不会有一天,睁开眼。

蒋清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

“二婶您慢用。”

她走出餐厅,站在走廊里。窗外阳光很好,草坪上洒满碎金,锦鲤池里几尾鱼正懒洋洋地摆尾巴。一切都看起来安宁、富足、岁月静好。

但这座宅子里,每个人都在看着别人。

傅明远看着傅西洲。

阿琛看着这间病房。

她看着阿琛。

而床上那个“活死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蒋清欢走上楼梯,拐过走廊拐角。

主卧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耳朵贴近门板。

门里很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个叫阿琛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床边,帽檐压得低低的,眼睛望向门口——好像隔着一扇门,也能看见她站在这里。

她退后一步,回了自己房间。

主卧里。

阿琛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

蒋清欢问的问题太多了。

她的眼睛太尖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会把所有拼图都拼到一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隐藏APP。屏幕亮起来,分成了九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都是宅子里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大厅。走廊。偏厅。地下室入口。

还有,蒋清欢的房间门口。

他盯着那个格子看了很久。

画面里,她刚从楼梯上来,推门进了房间。头发扎了个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走路很快,步子很稳,总给人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感觉。

不像其他人。

不像这座宅子里那些小心翼翼的佣人。

不像周美云那种用笑容当面具的女主人。

更不像他。

傅西洲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三年来他把自己藏在这个护工的身份里,躲在帽檐下,用沉默当盾牌。没人怀疑一个护工。没人会多看一眼一个低着头推药车的人。

但蒋清欢不一样。

她在婚礼第一夜就对他约法三章,第二天就敢跟周美云翻脸,第三天就开始查排班表。

她在这座宅子里横冲直撞,像一头不知危险的小兽。

而且——

她差点就猜到他的手指能动。

傅西洲睁开眼,看着床上那个“自己”。

那个躺在被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苍白的人形道具。

“你的女人,”他低声说,“太难缠了。”

船上的人当然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园里,蒋清欢又坐在那个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东西。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染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写了几个字,停下来,咬着笔帽在想什么。然后继续写。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话。

——“你就当我的树洞吧,反正你也不会说出去。”

树洞。

他确实在听。

而且他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在他床前说的那些话,她跟周美云翻脸时说的那三句话,她半夜在走廊里对着手机自言自语的那些零碎的猜测。

全在他脑子里。

他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

那只手,小指正微微弯曲。

“你的手指动了,”他轻轻说,“她看见了。”

窗外的人当然听不见。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往主楼这边走了。

傅西洲收回手,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到眉骨下。他走回病床边,拿起护理记录,翻到新的一页,在备注栏里写下——

“手指无异常活动。”

写完这六个字,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病人妻子今日问询过多,建议密切关注。”

他把笔放下,合上文件夹,坐回椅子上。

门把手转动。

蒋清欢走了进来。

“阿琛,”她说,“我又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蒋小姐,”他说,“您来得真勤。”

她笑了笑。

“怎么,不欢迎?”

“不敢。”

她走到床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我今天没什么事,就在这儿看会儿书。你不用管我。”

她翻开书,找到折角那一页,低头看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傅西洲坐在病床另一侧,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翻页时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青筋。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遮住了眼睛,看不清在想什么。

“阿琛。”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书。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心里藏着秘密,能藏多久?”

他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要看是什么秘密。”

“比如,”她翻了一页,“比如一个人明明醒了,却要装睡。这种秘密,藏得住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监护仪的绿线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蒋清欢抬起眼,看着他。那个目光很平静,像在等他说下去。

“不过,”他听见自己说,“藏秘密的人,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

“怕说出来,会害了别人。”

蒋清欢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看她的书。

“也是,”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秘密,确实不该说。”

窗外的梧桐树摇了一下,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阳光依旧很好。

监护仪依旧平稳地跳着。

但有一瞬间,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隔着书页和帽檐,两个藏着秘密的人,好像都看见了对方的影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568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