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0480" ["articleid"]=> string(7) "73448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29章" ["content"]=> string(3561) "龙的声音继续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慢,像一个走了太远路的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着气说话:"后来他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他的孙子也死了……那些恨我的人、替我报仇的人、世世代代的人,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活着,走不动了,什么都忘了,只剩下一种累。"
龙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它的下颔搁在岩石上,鼻息还在微微喷着,可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碗里的油快要见了底,那团火在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沈却蹲在它面前,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龙那双半阖的眼睛上。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沈却额前的碎发吹得盖住了眉眼,他没有拂开。
过了很长很长的沉默,沈却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被风雪刮得有些发飘:"你恨他吗?那个骗了你的人类。"
龙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
它花了很久才回答,久到沈却以为它睡着了。
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石摩擦砂石,"恨过,恨了大概……三百年。三百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再见到他,我要把他撕成碎片,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嚼碎了吞下去。三百年之后我发现,我想不起他的脸了。我记得他骗了我,可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他的眼睛是圆的还是长的,他的鼻子是高是矮,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全忘了。我恨了一个我已经记不住模样的人,恨了三百年,然后连恨本身也记不住了。"
龙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像是极远处的雷声滚过山脊的嗡鸣。
沈却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
那是在笑。
龙在笑。
那笑声沉闷、嘶哑、像被沙子磨过千百遍之后残存的最后一点余音,可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非常坦然的、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石头到了傍晚还留着的那点余温。
"后来我就不恨了,我发现自己活着活着,把什么都活没了。愤怒没了,悲伤没了,连孤独都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不苦不甜,就是一直在那儿,我已经习惯了。"龙继续陈述着。
沈却伸手把屠龙刀从雪地里拔了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刀的冰凉隔着布料渗进他的腿,他感觉不到,只是低头看着刀身上那些被擦拭了无数遍之后留下的细微划痕。
他在想:如果他是龙,如果他也被最信任的人骗走了半颗"心",他会不会恨?
会不会恨上三百年?
会不会把自己关在某座山上,活到所有的仇人和仇人的后代都死绝了,活到什么都忘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在风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朽烂下去?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他只是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搁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龙说:"我陪你坐一会儿。"
龙没有说话,可它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看看他,又觉得太累了就放弃了。
它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脑袋搁在岩石上,鼻息喷出越来越淡的白气。
沈却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着,坐在风雪弥漫的山巅,坐在一条活了千年的巨龙面前,身边插着那把家族传了十九代的屠龙刀,刀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啪啪地响。
他就这么坐着,从暮色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风雪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几颗冷得发白的星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386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