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头部低垂着，两只硕大的角从头顶向后弯去，角尖已经断裂了一截，断口处磨得圆润了，不知是多少年前磕碰的。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浑浊的、疲惫的金色，像两颗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琥珀，里面那些曾经锐利的光芒都被岁月碾成了细碎的粉末，只剩下一层暖融融的、什么都映不出也什么都懒得映的微光。
沈却握紧了刀。
可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条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屠龙刀的刀尖戳在雪地里，双手叠在刀柄顶端，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木桩。
他看见了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安安静静地、温温驯驯地看着他，像一头在草地上趴了太久连站起来都懒得尝试的老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警惕、没有一丝一毫"要攻击"的意思，甚至连"防御"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情终于落到头上。
沈却把刀从雪地里拔出来，可刀尖抬到半空就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柄祖传的屠龙刀。
刀身漆黑，开刃处泛着一线冷光，是族中最好的铁匠用了三代人的心血淬炼出来的。
这柄刀从铸造出来的那天起就是为了斩杀恶鳞而生的，它的每一寸刃口都被打磨得锋利无比，只等一个机会劈开某条龙的颈甲。
可此刻它悬在半空中，刃口对准的方向却是一条连头都懒得抬的老龙。
沈却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下，刀尖偏开了，垂向地面。
龙把脑袋搁在岩石上，鼻息在雪面上喷出一小片热气，那片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挣扎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它偏过头，用那双浑浊的金色眼睛看着沈却，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沉闷而嘶哑："你也是来杀我的。"
沈却把屠龙刀插进身边的雪地里，刀身没入雪层一直到护手处，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他在龙面前蹲了下来，膝盖抵着雪地，平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可那种平不是压抑出来的，是自然的、松的、像站在自家门口跟邻居拉家常的那种平："你为什么不反抗？"
龙沉默了一会儿。
它微微抬起了一下眼皮，像是这个动作本身也需要耗费力气。
然后它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有种被时间和风雪磨过的粗砺："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因为我活了太久，久到所有的仇人都死绝了。我曾经恨过那个背弃我的人类。
千年前，我与他立誓守护这片山，可他骗了我。他偷走了我半颗龙珠，拿去炼了一炉丹，换了半生荣华。我本该杀了他，可我没有。我把自己关在这座山上，关了整整一千年。"
龙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它眨眼的动作极慢，上下两片厚重的眼睑像两扇沉重的石门慢慢合拢又慢慢打开。
沈却看见了它眼皮上那些鳞片已经有脱落的痕迹了，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底下苍白色的、微微泛红的皮肉。
那些裸露的皮肉在寒风中轻轻地抽动着，像一个干裂的嘴唇被风吹得发疼可是连舔一舔的力气都没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386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