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0456" ["articleid"]=> string(7) "73448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3911) "北方边城,汀州

入秋之后,汀州的天气就像翻了脸。

过了九月中,北风从关外直灌下来,又硬又冷,贴着人的骨头缝往里钻。

药铺的许掌柜把晒了大半年的党参、黄芪一筐筐抬进里屋,嘴上骂骂咧咧:“这鬼天气,一年比一年冷得早。”

陈阿九不怕冷。

他在坟场边上的土屋里住了十二年,什么风没见过?

有一年冬天雪把门堵了半截,他扒开雪洞爬出来,照样上坟场走了一圈,连个喷嚏都没打。

镇上老人们私下说,这姓陈的怕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身子骨硬得不像活人。

年轻人则说他脑子有毛病,大好年纪守在坟地里,也不娶媳妇,也不种地。

其实陈阿九是有收入的。

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节,镇上的人家来坟场上祭祖,总会在最前面那个石头供台上留些东西:几枚铜钱、一叠纸钱、两块豆腐、一碗酒。

攒得多了,陈阿九就拿去镇上换些油盐。

他吃得简单,一碗粥一块咸菜就是一顿。

土屋不大,一进门就是灶台兼饭桌,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是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是他提前劈好备着过冬的。

窗户是纸糊的,糊了七八层,又用木板在外面钉了一层挡风,屋里黑是黑了点,但暖和。

他的日子过得像刻在石板上一样规矩。

每天天不亮就醒,摸黑把灶台上的火生了,烧一壶水灌进那个缺了口的瓦壶里,然后揣着壶出门上坟场。

他走的是一条被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从土屋后门出去,穿过一片矮刺槐林子,再翻过一道干涸的浅沟,就到了坟场的边缘。

这条路他走了十二年,脚底下的土都踩实了,连草都不怎么长。

坟场很大,大得出了汀州人的想象。

整个坟场依着一座灰秃秃的土丘铺开,像一件旧袍子搭在山坡上,皱皱巴巴的。

墓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挤着,大坟挨着小坟,新坟压着老坟,有些堆得高了,像一个个沉默的馒头;有些矮得快跟地面平了,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

立了石碑的少,大多数只是一堆土,土上长着些认不出名字的杂草。

那年月穷,打完仗活下来的人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力气给每个死人立碑?

就着坡把尸首往土里一埋,填上土踩实了,就算入了土。

后来一代代的人来祭拜,往坟上添一把新土,年复一年,这些坟包才慢慢有了形状。

汀州的人说,这些坟里头埋的将士都是有灵的。

你看那些草,别处的草到了秋天就枯死了黄透了,可坟场上的草,入冬前那一阵子反倒长得特别旺,绿油油的,像是底下有人给它们喂了精气神。

陈阿九不信这些,但也不反驳。

他只是每天清晨把坟场里里外外走一遍,把被野兔拱松的土拍实了,把被风刮到路上的枯枝捡走,把谁家祭祖留下的纸灰扫拢到供台底下。

这天早上他走到坟场东边一片老坟区,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那个坟包塌了半边。

他蹲下来看了看,是前几天下雨冲的,土层松了,兔子从底下打了洞,一拱就塌了。

他回土屋拿了铁锹和背篓,从坟场南边那片空地上铲了干土背过来,一锹一锹地往塌陷处填,填一层用锹背拍实一层,再填再拍。

干了两个多时辰,出了一身薄汗,日头都爬到头顶上了,总算把那半边塌下去的坟包重新堆起来。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咦”了一声。

他回头,看见坟场入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靛蓝布褂子,扎着两根辫子,手里挎个竹篮子,篮子上面盖着块蓝花布。

是镇上王屠户家的三丫头,叫王小桃,排行老幺,上面两个姐姐都嫁了人,她爹娘老来得女,惯得厉害,整天满镇子疯跑,什么热闹都要凑。

这会儿她掀开篮子上的蓝花布,露出里头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他,然后递过馒头:“九叔,我娘蒸了馒头,让我给你送两个来。我爹说你一个人不会做饭,入冬了该补补身子。”

陈阿九把铁锹杵在地上,看了她一眼:“回去跟你娘说,不用老送。”

“我娘说了,你帮我们家那么多忙呢,去年我爷爷的坟塌了,是你连夜修的,我爹给钱你不要,我娘心里过意不去,隔三差五蒸了干粮就让我送。”小姑娘嘴快,把他做的事全说出来了。

陈阿九没再推辞,走过去接过篮子,从里面拿了两个馒头,把篮子还给她。

馒头还烫着,白生生的,面发得暄软,掰开来冒着热气,里头卷着一点葱花和盐。

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慢慢嚼。

王小桃却不走,东张西望地看那些坟包:“九叔,那些坟里头真的埋了十万个人啊?”

“嗯。”

“我爹说他们打仗那年死了好多人,血流成河,把汀河都染红了。真的假的?”

陈阿九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没那么夸张。汀河离这儿五里地呢,血淌不过去。”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九叔,我还听人说,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会一个人待在这坟场上,不让别人来。他们说你是在跟那些死人说话,是不是真的?”

陈阿九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好奇,藏都藏不住。

他没回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弯腰拿起铁锹:“馒头我收了,你回去吧,天冷。”

王小桃见他什么都不肯说,撇撇嘴,挎着篮子一溜烟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九叔,过几天要是下雪了,你可得穿厚点!我娘说了,着凉了要喝苦药!”

陈阿九站在坟场边上,看着她跑远了,背影在光秃秃的柞树林里一颠一颠的,像只撒欢的野兔子。

他把铁锹扛上肩,转身回了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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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那样过。

进了十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陈阿九趁着天还晴着,把土屋前后劈好的柴摞了整整齐齐两大垛,又去镇上买了三斤粗盐、两板豆腐、一坛子酱。

卖豆腐的张老六往他篮子里多塞了一板,说:“阿九啊,今年冬天怕是要冻死人,你这坟场边上风大,晚上把门窗糊严实了。”陈阿九点点头,从篮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张老六的摊子上,张老六瞪眼要推,他已经转身走了。

十月二十那天,北风刮了一整天,吹得屋后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响。

陈阿九把晾在屋檐下的几串干辣椒收了进屋,又把晒了半冬的萝卜干装进坛子里封好。

晚上睡到半夜,他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了,竖起耳朵听了听,是风里头夹着细碎的沙沙声。

他披着棉袄起来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外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寒气里带着一股湿意。

他关了窗,躺回床上,心里明白:雪要来了。

第二日天没亮他就醒了。

没点灯,摸黑穿好棉裤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羊皮坎肩,蹬上那双补了三层底的厚靴子。

灶上的火生起来,热了一碗昨天剩的疙瘩汤,就着半块干饼子吃了。

他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摸出那个装酒的陶壶,晃了晃,里头还有半壶。

这酒是三年前镇上开烧锅的刘老六送他的,说是用关外的高粱酿的,劲头足,后劲大,陈阿九一直没舍得喝完,只在最冷的那几天夜里倒一小碗暖身子。

他今天把这个也揣上了。

天刚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

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像是谁把整个天幕往下拽了三分。

空气里已经飘着极细碎的雪末子,一小粒一小粒的,落下来还没沾地就化了一半。

陈阿九走在他那条约了十二年的小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路两边的刺槐林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炭笔画。

他走过那条干涸的浅沟时,沟底积了薄薄一层白,是昨夜里下的头一茬雪,还没人踩过,干干净净的。

上了坟场,他在高处那块平日里坐着的大石头旁边停下来。

那块石头是青灰色的,比磨盘还大一圈,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石头表面被他坐得光溜溜的,夏天晒得烫手,冬天又冻得像冰。

他今天往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在干草上垫了一块旧羊皮褥子,这才坐下去。

视野很好,整个坟场都在他眼皮底下铺展开来:一层一层的墓冢像波浪一样连绵起伏,灰扑扑的,被薄薄的雪末子盖了一层纱似的白。

雪开始下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碎雪,风裹着它们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到坟包上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湿点子。

陈阿九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安静地等着。

他在等那场只有他能看见的红雪,等了十二年,从来没有等空过。

雪越下越密了。

天空从铅灰色慢慢转成一种暧昧的暗红,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余烬。

陈阿九抬起头,看见第一片红色的雪花从半空中旋着落下来。

那红色是一种温润的、极淡的朱砂色,像是谁拿笔蘸了陈年朱砂,在清水里洇开了一点点,然后泼进了云层。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渐渐地整片天空都染上了那种颜色,雪花不再是白的,而是像无数瓣细细碎碎的红梅从九天之上簌簌而落。

坟场变了。

那些灰扑扑的、野草枯黄的坟包被红雪覆上一层薄薄的红,像大地披上了丧服,又像大地涂了一层胭脂。

这红不是血的那种刺目,而是一种安静到近乎温柔的暖色。

陈阿九伸出手,接住几片落在掌心的红雪,化了,掌心留了一点点热。

这热顺着他的掌纹渗进去,不烫,像有人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按了他一下。

他每年都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看。

今年也是。

那十万亡魂的魂魄聚在坟场上空,把雪染成红色,一年一度地给后人递个信。

三百年前那个冬天,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来,有的是被征了兵的农民,有的是宋家的部曲,有的是汀州本地的年轻后生。

那一仗打了七天七夜,尸体堆得跟山一样高,活下来的人抬不动了,就着雪地把战友往土里一埋,用脚踩实了,插一根枯枝做个记号。

后来枯枝烂了,记号没了,连名字都丢了。

可他们的魂魄没散,日日夜夜守着这片坡地,守了三百年。

陈阿九望着漫天的红雪,想起了很多事。

不全是这个身体里陈阿九的十二年守墓记忆,还有更早的。

那个叫沈却的少年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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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经是三生之前的事了。

第一世,他是那个踌躇满志的上将军府世子,生在长安城最好的年月里。

父亲沈烈是当朝上将军,征战天下,他是家中长子,自幼聪慧,六岁习武,七岁又开始学文,可谓是文武双全。

可父亲太过于刚正不阿,惹得当朝宰相裴渊的不满。

于是裴渊想了个损招。

将刚找回的小女儿裴映许配给了沈却。

并指示使女儿在新婚夜给沈却喂毒酒。

裴映不忍心,写信告诉了沈却,沈却在提前得知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喝下了毒酒,然后托付裴映保全沈家。

他死了。

死的时候十七岁。

死在大婚之夜,死在妻子亲手送来的毒酒里。

可他没走成。

他的魂魄从躯壳里浮起来的时候,看见裴映跪在他尸身旁边哭得浑身发抖,仆人听到声响,进来把她带走,她哭了,哭得无声无息。

他飘在沈家顶上观察了几个月,心里并不恨她。

他只是觉得她哭得那么厉害,大概往后很多年都会记得这个晚上。

看到她迟迟不动手,他轻叹一声,飘出沈家、飘出长安城,在一个雾气蒙蒙的夜里,在奈何桥头遇到了一位老神仙。

那老神仙自称万事散仙,看沈却执念未消,便打算收他为徒,教他放下。

沈却想了想,说:“行,我试试”

老神仙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起来:“好!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老神仙说完,把他带到了一个叫“两界缝”的地方修炼。

一百年时间,他悟到了其他东西,学会了寄生,但还是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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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神仙笑着说:“成了,以后,你就是无事仙君了!我之前住的不周仙山归你了”

沈却本想拒绝,但思来想去,自己已是仙君,有座隐居的仙山,很正常。

于是,他又在不周仙山修炼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遇到了周蘅,最先和他签订共生契约的年轻人。

沈却教了他一些简单法术,然后一人一神就往南走。

第一站是浣花镇,结识了盲女苏晚。

周蘅保护了她三个月,然后离开了。

来到了东海渔村,认识了阿萤,一个更苦命的女子。

在完成对她的救赎后,两人在赶往渡口时,遭遇不测,沈却脱离了周蘅的肉体,他动用法术,将周蘅肉体暂时封存。

自己则飘到渡口,附身老何,见证了另一场苦难。

劝说那妇人放下过往时,老何和沈却像是完全融合了一般,想法出奇一致。

可做完这一切,他发现了一丝不对劲,总感觉不远处,有个人一直在跟着自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386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