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0448" ["articleid"]=> string(7) "73448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4264) "离开不周仙山后,一神一人往南方走,十七日便入江南境内浣花镇。
那里的春天来得格外早,镇外的油菜花开成了铺天盖地的金黄,空气里浮着蜜一样甜的花粉味。
周蘅牵着那匹瘦马走进镇口时,鼻尖上沾了一层细碎的花粉,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全是黏腻的甜香。
瘦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叩出清凌凌的声响。
周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瘦长的,被正午的日头拉得歪歪斜斜,投在身侧那一排老旧的木楼墙上。
他已经走了整整十七天,从淮北一路往南,跨过三条大河、翻过两座矮山,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又结了茧,肩上的包袱从鼓囊囊瘪成了薄薄一层,里面只剩半块干饼和一卷换洗的衣裳。
十七天前他从不周仙山下来,天正下着雨。
周蘅原本是个将死之人,死前三天,他辞别父母,远行不周仙山,寻仙问道,遇见了无事仙君沈却。
沈却现出原身,和他达成了一场交易。
沈却要借他的身体去做一些事,他的身体恰好又快不行了。
于是,他答应了,他提议先往南走。
至于去哪里?做什么?
他心里还不是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死前的愿望是走遍天下。
在决定去哪里之前,他没打算走进浣花镇。
因为他身上只剩十三个铜板,干饼也快吃完了,按脚程算,今晚应该赶到下一个渡口,在渡口的草棚底下凑合一宿,明早搭船过江。
可走到镇口的时候,那阵油菜花的甜香猛地灌进鼻腔,浓得让他打了个踉跄。
他扶着路边一棵老柳树站住,抬头看见铺天盖地的金黄从镇外的坡地上漫过来,像是谁打翻了一缸子颜料,泼得满世界都是。
然后沈却的声音在他心里响了一下。
"这里好。进去歇一宿。"
沈却的声音温温的,像一碗不烫嘴的热米汤。
周蘅听见这声音,绷了十七天的肩膀忽然松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面藏着一团温热的金色灵光,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揣了一只小火炉。
那团灵光是三个月前忽然出现在他身体里的。
那天傍晚他在一个破庙里躲雨,雨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
他缩在墙角啃干饼,忽然心口一阵热烫,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
他疼得蜷在地上打滚,滚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热度退下去,神识深处就多了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别怕,我保护你。"
周蘅吓得不轻,以为自己撞了邪。
他翻出师父留下的那本泛黄的小册子,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符咒念了半宿,什么也没发生。
沈却反倒被他吵得受不了,叹了口气说:"别念了。那是辟邪的,对我没用。我们是共生契约,你活着,我就活着;我活着,你也多一条命。不算坏事。"
周蘅问:"什么是共生契约?"
"说来话长。你先赶路,等安定下来我再慢慢告诉你。"
这一"慢慢"就是三个月。
周蘅一路往南走,沈却偶尔跟他说几句话,告诉他前面哪条路好走、哪个渡口的船家心黑会多收钱、哪片林子里有野果子能摘。
更多的时候沈却沉默着,像一团安静的金色光晕浮在周蘅的神识深处,偶尔微微颤动一下,表示他在听。
周蘅忘记了沈却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困在自己身体里。
可他渐渐习惯了这团灵光的存在。
赶夜路的时候,沈却的那一点温热让他不觉得孤单;遇上下雨无处可躲,沈却会在心里轻轻哼一段曲子,调子悠悠的,像风吹过竹林。
所以当沈却说"进去歇一宿"的时候,周蘅没有犹豫。
他牵着那匹瘦马拐进了镇口,马蹄踏上了那座石桥。
石桥窄窄的,只够两个人并肩走。
桥身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茸茸的绿苔,踩上去有些滑。
桥下的溪水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被水流冲得光滑发亮,几尾游鱼摆着尾巴从石缝间穿过,金红色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
溪边长着几丛芦苇,新抽的绿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沙沙地响。
周蘅在桥中央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乱蓬蓬的头发,瘦削的脸颊,颧骨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口子,是七天前在树林里被树枝划的。
他看起来糟糕极了,像一条被雨淋透的野狗。
"你该洗把脸。"沈却说。
"嗯。"
"前面那家茶馆有热水,进去讨一碗。"
周蘅抬起头。
桥那头果然有一排临水的木楼,黑瓦白墙,檐角挂着风铃,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地响。
最显眼的是靠西边那一家,门面不大,两间敞开的铺面,门口挂着一条靛蓝色的布幌子,上面用白线绣了个"茶"字。
幌子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只手在招人。
门口摆着两盆山茶花。
那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瓣层层叠叠的,沾着清晨留下的露水,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花盆是粗陶的,盆口有些豁了,可花养得精神,叶子油绿油绿的,一片病害的斑点都没有。
周蘅把瘦马拴在门口的柳树上。
柳树也抽了新芽,细长的枝条垂下来,拂着马背。
瘦马低头啃了一口树根边的青草,嚼了两下,满意地打了个响鼻。
他推开门。
门是木头的,用了些年头,门轴有些涩,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茶馆里很静,午后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光。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茉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在摆弄面前一排陶罐。
那些陶罐大大小小十几个,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颜色也不一样,有赭红的、青灰的、米白的。
她的手指纤细,动作轻柔而准确,指尖捏着一只小木勺,从一只罐子里舀出一点点茶叶,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放进另一只罐子里。
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
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瓜子脸,皮肤白净,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柔和得像画上去的。
她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鬓边簪着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只有米粒那么大,细细碎碎地攒成一簇。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周蘅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忽然不知道怎么迈步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闭着眼睛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盲,一种是懒得睁眼看人。
可眼前这个女子,她侧过脸来的时候,面朝的是门口的方向,分毫不差,像她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周蘅下意识放缓了脚步,靴子落在木地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柜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问:"店家,有茶吗?"
盲眼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中那只陶罐放回架子上,陶罐落定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她转过脸来,面朝着周蘅的方向。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密密地覆在眼睑上。
眼睛虽然闭着,但眼周的轮廓柔和而舒展,眉头没有锁,眼皮没有绷,不像是长年困于黑暗的人该有的神情。
她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刚听完一个有趣的故事,余味还在唇边没散干净。
“有”她说。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把小钩子,"客官想喝什么茶?"
周蘅挠了挠后脑勺。
他这辈子喝过的茶屈指可数,师父只喝白水,说茶是富贵人消遣的东西,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有口热水就不错了。
他唯一一次喝茶是八岁那年,隔壁王婶端了一碗大叶子茶给他,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王婶笑得直拍大腿。
"我不懂茶,您推荐吧。"他老实说。
盲眼女子从柜台后走出来。
她走路的样子让周蘅吃了一惊。
脚步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有一丝试探和犹豫。
她的鞋尖离柜台腿还有三寸的时候自然拐了个弯,绕过一张矮凳的腿,然后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溪水过石,连裙摆都没多晃一下。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
周蘅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她在听什么。
茶馆里很安静,窗外有风铃在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她听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弧度扩大了一些,变成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意淡淡的,像春风拂过水面,轻轻一掠就过去了,可水面的涟漪还在。
"客官身上有远路的风尘,还有山里的清气。走了很久吧?膝盖是不是还疼?"她说。
周蘅瞪圆了眼睛。
他膝盖确实疼,七天前在树林里摔的那一跤磕在石头上,青紫了一大片,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可他穿的是长裤,裤腿把膝盖遮得严严实实。
她怎么知道的?
盲眼女子没等他回答,转身往柜台后面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说:"先喝一盏茉莉银针,解解乏。茶钱不急,你坐下歇着,我去烧水。"
周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素白的衣裳,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洗得发软了,衣摆随着走动轻轻拂动。
松松绾的头发在颈后垂下一缕碎发,鬓边那朵小白花跟着她的动作微微颤着。
"沈却,她看不见,可她什么都明白。"他在心里说。
沈却那团灵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的频率跟平时不太一样,更急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他透过周蘅的眼睛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朵小白花在素白的鬓边一颤一颤的,忽然像被什么攫住了。
"周蘅。"
"嗯?"
"你在这镇上多住几日。"
周蘅愣了一下。
他们赶了十七天的路,沈却从来没提过要在哪里停留。
他身上的盘缠快见底了,干粮也吃完了,按道理应该尽快赶到渡口过江。
可沈却的语气虽然平淡,那团灵光却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你不赶路了?"周蘅问。
"不赶。"
"……行吧。"周蘅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老竹编的,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把包袱解下来搁在桌边,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头咔咔作响。
十七天的奔波让他的身体像一架散了架的破车,每一处关节都在叫苦。
盲眼女子端着茶盘走过来。
茶盘是木质的,上了一层清漆,光泽温润。
上面搁着一只青瓷盖碗,碗身薄薄的,透光,能看见里面淡绿色的茶汤。
她将盖碗轻轻放在周蘅面前,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趁热喝。头一泡别急着饮,先闻闻香。"她说。
周蘅依言揭开碗盖。
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茉莉的花香混着银针的毫香,细细的,幽幽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钻进鼻腔,沿着喉咙滑下去,沁得整个胸腔都舒展开来。
他低头看着茶汤,淡绿中透着一点嫩黄,几根银针在汤里舒展开来,芽头茸茸的,像初春的柳絮。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不苦。
跟他八岁那年喝的大叶子茶完全不同。
这茶入口是清甜的,像含着晨露,咽下去之后舌根才泛起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喝。"他说。
盲眼女子笑了一下。
她没有走开,在周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椅子离他的桌子隔了两步远,她坐下去的时候先用手指摸了摸椅面,然后才慢慢坐下。
"客官从哪里来?"她问。
"淮北。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淮北啊,那的确很远。走了多久?"
"十七天。"
"一个人?"
周蘅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团金色灵光温热地待在那里。
他想了想说:"算是……一个人吧。"
盲眼女子没有追问。
她把脸微微侧向窗外,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带着油菜花的甜香涌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你闻见了吗?"她忽然问。
"什么?"
"油菜花。镇外那片坡地今年开得特别早。往年要过了清明才开,今年二月底就黄了。"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我虽然看不见,可是闻得到。风从那边来的时候,整个镇子都是甜的。"
周蘅看着她的脸。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在描绘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
他想起师父说过,有些人眼睛闭着,心里却亮堂得很。
"我叫周蘅,蘅是一种草,长在水边的。"他主动开口介绍自己。
"我叫苏晚。晚上的晚。"她回答,语气温柔。
周蘅在浣花镇住了下来。
原本说只住几日,可一日复一日,竟住了三个月。
他一开始找了一间便宜的客栈住,可住了三天银子就花了一半。
苏晚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隔天早上他来喝茶的时候,她把一把钥匙搁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后院的柴房收拾出来了。不大,但能住人。你若不嫌弃,就搬过来。不用给房钱,每天早上帮我去后山挑一趟泉水就行。"
周蘅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磨得锃亮,握在手心里还有她掌心的余温。
"你怎么知道我缺钱?"他问。
苏晚偏了偏头,像是笑他问了个傻问题。"你每次来喝茶,只点最便宜的那种。包袱放在脚边的时候,我听得出来里面没多少东西了,空荡荡的。"
周蘅哑然。
他攥着那把钥匙,喉头哽了一瞬,最后说了句"多谢",声音有点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386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