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0446" ["articleid"]=> string(7) "73448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6201) "老神仙带沈却去的地方叫"两界缝"。

那是阴阳交界处一条极窄的裂隙,不在人间也不在地府,夹在两者之间像一道忘了合拢的门。

裂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光,永远维持在黎明前那一瞬将亮未亮的颜色。

沈却第一脚踏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发现自己有了形体。

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轮廓,而是真真切切的、能感觉到风吹在皮肤上的那种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清晰,掌心的纹路都还在,只是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老神仙自称"无事散仙",但沈却后来才知道他本来的仙号长得很,只是懒得用。

从后面踢了他一脚,"给你捏了个临时壳子,凑合用。等你修行有成,壳子会慢慢凝实的。"

沈却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鼻子、嘴唇、眉骨,触感真实得让人鼻酸。

他死的时候十七岁,现在这具壳子也停留在十七岁的模样,只是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属于活人的寂寥。

"师傅,"他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老神仙抱着酒葫芦往地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说了一百年。地府的时间,一百年。"

他偏过头来看沈却,咧嘴笑了一下,"你放心,这一百年过起来快得很。你修行,我喝酒,偶尔我教你几招,偶尔你帮我打酒——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沈却在他旁边坐下来。

脚下的"地面"摸起来像是温热的玉石,不凉不硬,坐上去还挺舒服。

他抱着膝盖,望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无,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极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上将军府的大公子,锦衣玉食,练武读书,筹划着怎么扳倒裴渊。

一个月前他喝下毒酒死在洞房花烛夜。

此刻他坐在阴阳交界处一条谁也不知道的裂隙里,旁边躺着一个醉醺醺的老头,要他用一百年去"放下执念"。

他闭上眼。

裴映的脸浮上来。

她跪在灵堂里,身上穿着素白的孝服,低垂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师父,"他低声问,"怎么才能放下?"

老神仙没回答。

沈却睁开眼偏头去看,发现老头已经睡着了,酒葫芦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

沈却叹了口气,把那酒葫芦扶正了搁好,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老头身上。

虽然这件临时捏出来的壳子的外袍大约也没什么御寒功效。

然后他重新坐回去,望着前方那片虚无,开始他漫长修行中的第一天。

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也什么没发生。

第三天、第四天、第一个月、第三个月。

沈却天天坐在同一块位置上,看同一片灰蒙蒙的天,听老神仙打呼噜、打酒嗝、偶尔醒来指点他两句"静心""守神""别胡思乱想"。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什么都不做,只是被水流慢慢冲刷着。

河水的确在冲刷他,可那速度太慢了,慢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变化。

直到第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他照旧坐在那里发呆,忽然发现那片灰蒙蒙的天裂了一道缝。

缝隙里漏下来一缕金色的光,落在他手上,温温热热的,像是春日的太阳穿过云层落在大地上的那种暖。

他低头看着那缕光,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丝。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不是仇恨,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

像是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在风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落到了水面上。

"感觉到了?"老神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却转头。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旁边的石壁上,手里攥着酒葫芦却没喝,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看着他。

"那是什么?"沈却问。

老神仙歪了歪头,说:"那就是所谓的放下。就一点点,够你开心一阵子了。"

沈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金光。

那缕光还在,照得他苍白的指尖泛了一点点暖色。

"可我还是放不下裴映。"他老老实实地说。

老神仙嗤了一声。"谁让你一口气全放下了?你当你是抽刀断水呢?放下是一层一层的,像剥洋葱,剥完一层还有一层。你急什么,有一百年呢。"

他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往沈却怀里一扔。

"来,帮师傅打酒去。出了裂隙往东走三里地,有个鬼市。打三斤桂花酿,要那家胡子最长的老头的。别被宰了。"

沈却抱着酒葫芦站起来,看了老头一眼。

他忽然发现师傅说"房下是一层一层的"那句话时,嘴角带着一个极其淡的笑意。

不是嘲笑也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他握紧了酒葫芦,转身往裂隙东边走去。

鬼市里果然热闹得不像地府该有的样子。

灰蒙蒙的雾气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子,卖的什么都有。

有孟婆汤原料、彼岸花种子、往生符、替身纸人。

还有一家卖熟食的,熏猪头肉摆在案板上冒着热气,旁边蹲着两个鬼差正就着猪头肉喝小酒。

沈却找到那家胡子最长的老头的摊子,打了三斤桂花酿,付了老神仙给他的一枚旧铜钱。

那老头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新来的?身上活人气还没散干净呢。"

沈却没接话,抱着酒葫芦走了。

走在回裂隙的路上,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放下大概不是遗忘。

他在鬼市里看到有人卖往生符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裴映。

那道疤,那封信,那一句"信我,等我回来",全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可他想这些的时候,心口不再像以前那么疼了。

好像那些记忆变成了一幅画,他站在画外看,画里的人是他自己,可他不会再往画里面钻了。

回到裂隙的时候,老神仙还靠在石壁上,眯着眼等他。

"打了?"

"打了。"

"没被宰?"

"没有。"

老神仙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然后把葫芦往旁边一放,正了正神色。

"沈却,坐。"

沈却在他对面坐下。

老神仙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在他眉心。

一股温和的力道从他眉心渗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沈却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泡进了温水里,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一年了,你总算把自己那颗心给泡软了!现在师傅教你一些正儿八经的东西。"老神仙说。

"什么?"

"寄生术。"

沈却愣了一下。

"把你自己的魂魄分成千万缕细丝,一缕一缕地寄到活着的人身体里去。不占他们的命,不抢他们的魂,只是借他们的眼睛看人间,借他们的脚走路,借他们的心去感受。"

老神仙收回手,看着他。

"你要历百世红尘,才能证道。每走一世,放下一点。走完了,你就真正自在了。"

沈却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可是,我走完了之后,裴映怎么办?"

老神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望不到底的东西。

"傻娃娃,你走完了之后,你才会明白,她从来不需要你怎么办。"他轻声说。

沈却怔住了。

"她有你没你,她都会活下去的。因为她是那种,你死了她会哭,但不会一直哭。她会替你守住沈家,会作证扳倒裴渊,会过她自己的人生。"

老神仙站起身,拎着酒葫芦走到裂隙口,背对着他。

"你放不下的不是她,是你自己那份我应该在她身边的执念。你以为你在为她操心,其实你操心的是你自己。"

沈却坐在原地,望着师傅的背影。

那背影破破烂烂的,酒葫芦挂在腰间一晃一晃,在灰蒙蒙的光里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旧布。

可他忽然觉得那片旧布里裹着很多东西。

多到他一百年都未必能全部看透的东西。

"师父,那你呢?你被贬到地府来,是因为多管闲事。你也放不下吗?"他慢慢站起来,问了句。

老神仙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要是放下了,我就不会在这里喝酒了。"

他转过身去,把酒葫芦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快学你的寄生术。少管师傅的闲事。"

沈却站在裂隙里,灰蒙蒙的光落在他的壳子上,把他苍白的脸映出一点暖意。

他笑了一下。

那大概是他死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眼入定,开始认认真真地修习师傅教他的那些口诀、心法、导气之术。

裂隙外的鬼市依旧热闹着,卖熏猪头肉的摊前换了两个新的鬼差,一个在抱怨今天的活太多,一个在安慰他说"熬一熬就过去了"。

人间还在转,地府也还在转。

只有两界缝里这方小小的天地,时间走得比别处慢很多。

慢到足够一个人用一百年,把心里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

沈却用了三十七年学会寄生术的基本功法。

这个速度在修行界算慢的,但老神仙说:"你又不赶着投胎,慢慢来。"

沈却盘坐在裂隙深处,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灵力正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流转。

他如今这具壳子已经凝实了很多,肤色虽然还是偏白,但已不再透明如纸,远远看去和活人没有太大区别了。

这三十七年里他做了很多事。

学会了看星。

两界缝里没有星星,但老神仙教他用灵力感知天地之间那些微弱的引力波动,说是"比星星好看"。

他学会了酿酒,老神仙喝腻了鬼市的桂花酿,逼他拿裂隙里长出来的一种不知名的白果自己酿,酿了十三次才勉强过关。

他还学会了沉默。

沈却生前是个话不算少的人。

读书的时候要和先生辩经,习武的时候要和同门切磋,回了家还要陪弟妹玩闹。

他习惯了身边有人、有话、有声响。

可两界缝里只有他和师傅两个人,师傅又有一半时间在睡觉和喝酒,剩下的另一半时间不是教他功法就是嫌弃他悟性差。

所以沈却学会了跟自己说话 了,准确地说,是学会不在心里跟自己吵架。

那些翻来覆去纠缠了三十多年的念头,终于被他一件一件捋顺了。

裴渊的算计他不再日夜复盘了,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他活着的时候都没能当场揭穿裴渊,死了之后靠复盘也复盘不出新结果。

父亲和沈家他也不再每日悬心了,因为老神仙偶尔会从外面带回来消息:沈烈在朝堂上渐有察觉,已在暗中布局;裴映三年后当庭作证,裴渊虽未倒台但元气大伤,再难撼动沈家根基。

沈却听到裴映作证的消息那天,一个人坐在裂隙里发了一整天的呆。

他没有哭。

三十七年的修行让他已经不会轻易被情绪冲垮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裴映当庭说出"那杯酒里有毒"时的神情:

她大概穿着素色的衣裳,说话的语气大约还是那种漫不经心里带着认真的调子,只是在说到"沈却是喝下那杯酒的人"时,声音也许会微微颤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去给老神仙打酒。

从那天起,沈却再没有特意打听过裴映的消息。

他是死了,可她还活着。

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人的路要走,他一个死在十七岁的魂魄,不该站在路边指手画脚。

第五十三年的时候,沈却第一次成功地将一缕神识从自己魂魄中剥离出来,寄入了一只在裂隙附近游荡的野鼠体内。

那野鼠活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它体内待了七天,用它的眼睛看灰蒙蒙的地面,用它的鼻尖嗅腐败的树叶气息,用它的腿跑过一段长长的、不知通向何处的路。

七天之后神识收回,他睁开眼,发现老神仙正蹲在他面前,一脸欣慰地摸着自己乱糟糟的胡子。

"成了。虽然只是野鼠,但好歹是第一步。"

沈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附在野鼠身上的时候,他一度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野鼠,灰扑扑的毛皮、急促的心跳、鼻尖上湿润的触感。

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师傅,我将来要寄生在人身的时候,也会这样吗?"他不禁问。

老神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会更真实,你会暂时忘掉你是沈却,忘掉你是无事仙君的徒弟,忘掉你从前一切的身份。你会完全成为那个人,用他的记忆、他的性格、他的喜怒哀乐去活那一世。直到那一世结束,你的神识回到本体,那些记忆才会重新归属于你。"

沈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会不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老神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干脆:"会,所以你要修心。修到不管经历了多少世、多少个人生,你心里最底下的那个你始终稳稳当当的,像河底的石子,水流再急也冲不动。那时候你才算真正学成了。"

沈却点了点头。

他从那天起更加用功了。

野鼠、野兔、偶尔落在裂隙口的乌鸦。

他把每一缕神识都当作真正的修行,认真去感受那些微小生命里同样盛大的一世。

第六十七年,他第一次寄入人形。

那是一个病死的少年,被家人草草葬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沈却的神识寻到那具刚死不久的身体时,身体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他附上去,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和几棵歪脖子槐树。

他在那具身体里活了三天,准确地说是"走了三天"。

那少年生前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双腿虽瘦但很能走路。

沈却用他的腿走过三个村子,翻过一座山头,在溪边喝过水,在树下避过雨。

他用少年的手摸了摸怀里还没卖完的几包针线和一小罐糖,忽然觉得这少年的人生虽然短,但他走完最后这段路的时候,心里是踏实而满足的。

三天后少年的身体彻底凉透了,沈却的神识自动脱离,飘回了两界缝。

老神仙那次没有夸他,也没有喝酒。他只是坐在裂隙口,等沈却睁开眼之后,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

"你哭了。"老神仙说。

沈却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湿漉漉的。

他方才在少年的身体里走完最后一程路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了胸口涌上来一股极温和的酸楚。

或许是为那个早夭的货郎,又或许是为他自己,但也有可能都是。

"嗯。"他承认了。

老神仙点了点头。"能哭就行。怕的是你走完之后只觉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那就完了。"

沈却把脸上的泪擦干净,重新盘腿坐好。

"师父,还有多少年?"

老神仙伸出手,算了算,然后说:"还有三十三年。够你再练几回寄生术,把你那身仙法再夯一夯。"

沈却应了一声,闭眼入定。

他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师傅最开始说"一百年够不够"的时候他还觉得那是天文数字,可如今六十七年过去了,回头看竟像是昨天的事。

六十七年。

人间大概已经换了三代人。

裴渊大约早已死了,父亲恐怕也老了,沈澈应该娶妻生子了,裴映……裴映也许嫁了人,也许没嫁,也许已经有了儿孙满堂。

这些他都猜得到,也早就允许自己去想象了。

他不会再因为想象这些而感到心口抽痛。

他只是偶尔会在修行的间隙,想起那个春日的大悲寺后山。

梅林里,那个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伸手拂过新发的嫩叶,回头对他说"我就是想看谢了的花"。

他想起那些话时,心里已经不再有波澜。

可那句话本身,他始终没有忘。"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386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