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0445" ["articleid"]=> string(7) "73448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1505) "沈却死后的第一个七日夜,他的魂魄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那是在上将军府的灵堂里,他飘在半空中,看着下方自己的灵柩和跪在灵前的裴映。
白烛的光穿过他的身体,照不到地面上他的影子。
可他没有影子了。
他试着去碰裴映的肩,手指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层温热的水。
裴映打了个寒噤,抬头四下张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低下头去。
沈却收回手,飘到灵堂门口。
院子里的海棠还在落花。
他生前最爱那株老海棠,每年春天都要在树下坐一坐。
如今他飘在半空看它,那些粉白的花瓣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落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
他想哭,可他发现魂魄没有眼泪。
他想喊,可他没有声音。
他只能飘着,看着,等着。
等着裴渊露出破绽,等着父亲看清真相,等着裴映说出的那句"我作证"在朝堂上掀起风浪。
可风浪始终没有来。
裴映在沈家守了三个月,什么都没说。
她像一颗真正的钉子一样嵌在沈家,对沈烈的态度恭敬而疏远,对沈澈和其他弟妹温柔而克制,所有人提起她都只叹一声"可怜"。
裴渊派人来探过几次,她都应付过去了,滴水不漏。
沈却飘在房梁上看她应付那些探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等时机。她是在等他。
等一个死人回来。
那一刻沈却的心口猛地一抽,虽然他早已没有了心,但那感觉依然清晰,就像生前喝下毒酒时那种灼痛,只是这一次蔓延到了他整个飘忽不定的魂魄里。
他再也没在沈家待下去。
那天夜里,他趁着月色飘出了上将军府的院墙,飘过了朱雀大街,飘出了长安城。
风托着他往西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再留在那里看着裴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的脸上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等他。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西行的风带着他穿过山川河流,穿过城镇村庄,穿过无数活人的喜怒哀乐。
他有时候会落下来,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待一夜,听底下的夫妻吵架,听母亲哄孩子睡觉,听老人在咳嗽中数着剩下的日子。他听着这一切,发现自己越来越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
魂魄本就没有温度。
是一种从里往外渗的冷。
他曾经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笑,会为了一卷兵书熬夜,为了母亲的唠叨头疼,为了裴映递过来的那杯毒酒……
他闭上眼。
不,他没有眼睛可以闭了。
他只是让自己的感知收拢起来,像一个看不见的茧。
可那杯酒的味道还在。
灼热的,辛辣的,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裴映在酒里加了蜜,大约是怕他尝出苦味来。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沈却的魂魄在西行的风中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感知。
他看到了前方一片灰蒙蒙的所在,像是一片永远不会有日出的天,底下是一条望不见对岸的大河,河上架着一座桥。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三个字他隔了很远就看清了。
奈何桥。
他终于还是到了地府。
沈却飘落在桥头,脚下的土地是黑色的,松软得像新翻过的坟土。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
这不能算是脚,现在,他只是一团漂浮的人形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画在水墨画上被水晕开了边缘。
他抬头望那奈何桥。
桥身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下河水漆黑如墨,偶尔翻涌起几点荧荧的蓝光,像是沉在水底的眼睛。
桥那头雾气深重,看不清有什么。
沈却站在桥头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过了桥就是真正的幽冥地府,入了轮回,喝了孟婆汤,他这辈子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都会一笔勾销。
他想起裴映还在等他。
他想起父亲鬓边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白发。
他想起自己说"等我回来"那四个字时,裴映攥着纸条的指尖泛白的模样。
他不想过去。
可他也不能回去。
进退两难地站在奈何桥头,沈却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横在水面上,哪边都靠不了岸。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浓郁的酒气从桥那头飘了过来。
沈却皱了一下眉——虽然他早已没有眉可以皱了。
那酒气浓得不像话,混着一股桂花和陈年的味道,像是谁把一整坛酒打翻在地府里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沙哑,含糊,带着宿醉未醒的拖腔:"嗝……你这娃娃,站在桥头做甚?挡着老夫的路了。"
沈却抬起头。
雾气里踉踉跄跄走出来一个老头。
那老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脚上的鞋子一只黑一只白,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
最奇怪的是他手里拎着一盏灯。
那灯没有油也没有芯,却亮着一点幽幽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映得像个发皱的核桃。
沈却警惕地往后飘了半步。
"你是什么人?"
那老头歪着头看了他半天,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我?我是……唔……是个……"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想了半天,"是个散仙。没事干的那种,闲得慌的那种,被上头一脚踹下来历劫的那种。"
他说话颠三倒四,但沈却听明白了几个关键词:散仙,历劫。
"你在历劫?"他问。
老头摆了摆手,"嗐,别提了,多管闲事被贬下来的。我那会儿在天上闲着没事,看底下有个凡人被冤枉了,就偷偷给他托了个梦让他跑,结果违反了天条。上头说我擅干天机、扰乱凡尘,一脚踹我到地府来,让我在这儿待满三百年再回去。"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冲沈却眨了眨眼。
"不过说实话,地府挺好的。清净。没人管。想喝酒喝酒,想睡觉睡觉。就是有时候太闷了,难得碰上个活……呃,不,碰上个……"
他凑近了沈却,眯着眼睛打量他。
"碰上个刚死还热气腾腾的,不容易。"
沈却被他身上冲天的酒气熏得后退了三步。
"你想做什么?"
老头嘿嘿一笑,拍了拍身边的桥栏杆,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也不嫌脏,那身破道袍蹭在黑色的桥栏上,沾了一溜灰。
"来来来,坐下说。哦,你坐不了,你飘着吧,飘着也行。"
沈却犹豫了一下,还是飘近了些,在老头面前悬空停住。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收起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清明,像是一面蒙了尘的铜镜被人猛地擦亮了。
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他生前的所有信息,"沈却,西旌国上将军府长子,十七岁,喝了自己新娘子端来的毒酒,死在洞房花烛夜。心里头有一百个不甘,一千个怨恨,一万个放不下。对不对?"
沈却的魂魄猛地一震。
"你怎么知道?"
老头没回答他,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你心里有百花。"老头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沈却愣住了。
"什么百花?"
老头放下酒葫芦,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沈却胸口的位置。
虽然那里现在只是一团虚无的轮廓。
"你心里头有春天,有花开,有好的东西。可你被太多闲事压住了——仇恨、不甘、对那个丫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堆在你心上,把那些花都压坏了。"
沈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可我被不能放下,我父亲还在裴渊的算计里,裴映……她还在等我回去。"
老头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傻娃娃。"
"什么?"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那盏幽幽白光的灯,绕着他走了半圈,"我说你傻!你以为你放不下,那些事就能变好?你飘在这里,飘一百年,一千年,你父亲就能看清裴渊了?那丫头就能不等你了?"
沈却被问住了。
"你活着的时候,你选择喝那杯毒酒,是因为你觉得那是当时唯一能走的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这世上就没路可走了吗?你父亲会看不透吗?那丫头真的会等你一辈子吗?"
老头站在他面前,那双清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沈却,你死都死了,还把自己拴在活人的事情上。你累不累?"
沈却站在奈何桥头,风吹着他的魂魄,那团模糊的轮廓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死了三个多月了,他一直飘着、看着、等着,可他到底在等什么?
等裴渊自己认罪?等父亲突然醒悟?等裴映不再等?
他等的一切都不会来。因为死人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那盏幽幽白光的灯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盏灯碰触到他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额头蔓延开来,像是冰封的河面被春日的阳光晒开了一道口子。
"你心有百花,却为闲事所困。"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没有了方才的沙哑和嬉笑,像是一阵风拂过麦田,"随我修行吧。放下执念,你才能超脱。"
沈却抬起头。
老头站在奈何桥上,破道袍被地府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像是看过了无数生死之后依然愿意伸手的那种慈悲。
"你要我怎么做?"沈却问。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拜师。叫师父。然后跟我走。"
沈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那团模糊的轮廓微微弯了下去。
他生前十七年里只跪过天地、父母、君王,此刻他跪在奈何桥头漆黑的土地上,对着一个醉醺醺的破落老头,认认真真地低下了头。
"师父。"
老头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那盏白灯的光芒忽然大盛,将他们两个的身影一同吞没了进去。
"好徒儿。走,师父带你去个好地方。"
地府的风从奈何桥那头吹过来,带着墨河水的腥气和彼岸花的暗香。
桥头那块石碑静静立着,碑上"奈何"二字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老头的笑声从光芒深处传出来,爽朗得不像一个被贬入地府的谪仙: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你那些闲事,先放一放。师父给你一百年,够不够?"
光芒散尽之后,奈何桥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盏忘记被带走的灯,孤零零地搁在桥栏上,幽幽地亮着。
那灯后来被路过的鬼差捡走了,插在桥头做了引路灯。
来来往往的亡魂们经过时,偶尔会多看一眼那盏灯,觉得它比寻常的引路灯亮得暖和一些。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醉醺醺的老神仙忘了带走的。
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收了一个徒弟,打算用一百年的时间,教他怎么把压在心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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