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20444" ["articleid"]=> string(7) "73448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9231) "婚期定在四月初八。

此后半个月里,裴映以种种名目往沈府送东西,包括一幅她自己绣的枕屏,一盒她亲手做的桂花糕,一卷她抄的《心经》。

每一件都周到妥帖,每一件都挑不出毛病。

沈却的母亲很是欢喜,常常拿着那幅枕屏对人夸:"裴家小姐手巧,心也细。"

沈却看着那副枕屏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那些绣线下的走针生疏得厉害,不像是自幼学绣的闺阁小姐该有的水准。

桂花糕倒是做得不错,但包装的油纸用的是江南那边才流行的款式,京城里并不常见。

至于那卷《心经》,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拘谨,像是照着字帖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她所有的"周到",都像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她并不熟悉的人。

沈却没把这些话告诉母亲。

他只是把那卷《心经》收进了书房抽屉里,锁了起来。

四月初三,离大婚还有五天。

裴映派人来传话,说想去城外的大悲寺上香,请沈公子陪同。

沈却答应了。

次日清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长安城。

沈却骑马跟在裴映的马车旁边,隔着帘子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窸窣声响,像是她在翻书。

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大悲寺。

寺在山腰上,古木参天,香火不算旺,胜在清静。

裴映下了马车,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比上次的月白更衬她肤色。

她抬头看了看寺门上的牌匾,忽然笑了一下。

"大悲寺,这名字取得好。大悲大悲,人间处处是大悲。"她看着正前方的牌匾自言自语道。

沈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们进了寺门,上了香,捐了香油钱。裴映在佛前跪了许久,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沈却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望着殿中那尊金身的佛像。

佛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裴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沈却,"她回头叫他,"寺后面有一片梅林,去看吗?"

"这个时节梅已经谢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谢了的花。"她笑了,不过,这个笑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沈却跟着她绕过正殿,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后山走去。

小径两旁确实种着许多梅树,三四月间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残花,更多是青涩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摇动。

裴映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手去碰那些低垂的枝条。

她的手指拂过新生的叶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在江南长大?"沈却忽然开口。

裴映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是啊。"

"江南的梅林比这里多吧。"

她回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多,漫山遍野都是,怎么,想听我讲江南的故事?"

"想听。"

裴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梅林深处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日光穿过枝叶在他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一半在明里一半在暗里,表情看不真切。

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沈却,你今天约我出来,不是真的想陪我上香吧?"

沈却没有否认。

"我是有些话想问你。"

"你问。"

"你在江南的庄子上住了几年?"

"十二年。"

"你自幼体弱?"

"是。"

沈却上下打量着她,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裴小姐方才在佛前拈香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那道疤的形状很整齐,像是被刀刃划的。江南庄子上养病的千金小姐,手上怎么会有刀疤?"

梅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些。

头顶的枝条摇晃起来,几片残花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裴映的肩上。

她没有动。

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沈却看得出,那笑意已经僵住了,就像画在纸上的月亮,好看,但没有温度。

片刻的沉默后,裴映忽然笑了一声。

她抬起右手,撩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那道疤。

确实如沈却所说,一道整齐的旧伤痕,约莫两寸长,颜色已经淡了,但在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我自己划的。"她说。

沈却看着她。

"十二岁那年,有人要卖我。"裴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拿碎瓷片在手腕上划了一道,流了很多血,他们怕我死了不好交代,就没卖成。"

沈却心头一震。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

练武留下的,意外摔伤的,甚至是在江南受了什么欺负,但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卖"这个字。

"谁要卖你?"他问。

裴映放下袖子,遮住了那道疤。

她重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重要了。反正最后没卖成,我还活得好好的。"

"裴…"

他还没说完,她打断了他,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问:"你查我,试探我,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对不对?"

沈却沉默着,没有否认。

裴映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多了几分玩味。

"那我告诉你好了。我不是什么江南庄子上养病的大小姐,我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带到这儿来的。你查不到我的来历,因为我的来历不在西旌国。"

沈却皱起眉。

"很远的地方"。

他原以为她在撒谎,可她此刻的神情坦荡得不像在说谎。

"什么很远的地方?"

"说了你也不信。反正我告诉你实话了,信不信随你。"裴映傲娇地说着。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仿佛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沈却跟上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裴映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因为你这人太喜欢猜了。

与其让你猜来猜去猜出一堆错的,不如我自己说。反正…"

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的,对吧?"

沈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拐角。

藕荷色的衣裙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像一朵不肯凋谢的花。

他在梅林里站了很久。

裴映告诉他的是真话吗?

他不知道。

她这个人像是用很多层纱裹起来的,每揭开一层,底下的东西更叫人看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裴渊送来的这个女儿,绝不是一颗简单的钉子。

她是一个……谜。

谜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

四月四日,距大婚还有四天。

沈却从大悲寺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母亲来敲过一次门,说裴府那边又送了一对玉如意来,问他怎么回礼。

他说随意,母亲便絮叨了几句,走了。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七个字。

"裴映""沈却""裴渊"。

三个名字,像三枚棋子,摆在纸上。

沈却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裴渊的意图很明显。

把女儿安插进沈家,借此监视、掣肘,必要时甚至可以制造罪名。

这盘棋裴渊布局了至少三年,每一步都走得周密而沉稳。

可他唯一算漏的,可能是他这个女儿。

裴映身上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她说自己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带来,说十二岁有人要卖她,说她的来历不在西旌国。

这些话如果是真的,那裴映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变数,一个连裴渊自己都未必完全控制的变数。

沈却拿起笔,在"裴映"二字旁画了一个圈。

她在骗他吗?

还是那些话里有真实的部分?

他想起梅林里她挽起袖子露出的那道疤

那道疤整整齐齐的,确实像是用锐器划的,已经留了很久的旧痕。

如果是假的,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背后还有什么?

沈却放下笔,将那张纸折起来,凑近烛火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黑黑白白地混在一处。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照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看见弟弟沈澈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兴高采烈的样子。

"大哥!你看这个!裴姐姐送来的!"

沈却愣了一下。

沈澈跑进书房,把手里的纸鸢递给他看。

是一只蝴蝶形状的纸鸢,做得精致极了,翅膀上画着繁复的花纹,用的是极细的笔触。

"裴姐姐说这是她自己画的!大哥,裴姐姐好厉害,她还会画蝴蝶!"神沈澈一脸崇拜地说。

沈却接过纸鸢,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纸鸢的骨架上绑着一根细细的竹签,竹签上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四月初八,天晴,东南风二级。"

他愣住了。

这不像是一句祝福,也不像是什么暗语。

倒像是……气象预报?

可这世上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沈却将纸鸢翻回正面,仔细看那些蝴蝶翅膀上的花纹。

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些花纹繁复精巧,纹路排列得极有规律,不是随意的涂抹,倒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转头问弟弟,"阿澈,裴姐姐送这个来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沈澈歪着头想了想:"她说…叫你大哥看蝴蝶翅膀,别光看好看。就这些。"

沈却沉默了片刻。

他拿着纸鸢,走到灯盏前,将翅膀凑近火光。

在光线的穿透下,那些花纹的层次感更加分明了。

繁复的线条组成了一个个极小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不同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一幅极微缩的画。

他看不懂。

但裴映特意送这个来,还专门带了话让他看翅膀上的花纹,绝不会是无心之举。

她在传递什么信息。

沈却把纸鸢小心地收起来,放进了书架的暗格里。

他对弟弟说,"阿澈,裴姐姐今天还送了别的东西来吗?"

沈澈摇头:"就只有这个。我自己去门口接的,她派来的丫鬟说是小姐亲手做的,专门给我的。"

专门给沈澈的。一只蝴蝶纸鸢。

沈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悲寺那日,裴映在梅林里说的最后几句话里,有一句是"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她早知道他会查她,试探她,甚至防她。

所以她提前给了他一些线索。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开始往某个方向想。

她在告诉他: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问题是,为什么?

沈却将暗格关上,坐回书案前。

窗外的风把灯盏吹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摇动,忽大忽小。

他闭上眼睛。

裴映。

她究竟想做什么?

---

四月初七,大婚前夜。

沈却一整日都在忙碌。

试婚服,排练礼仪,接待各路来贺的宾客,母亲笑着忙前忙后,父亲难得从宫中提早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好好待人家姑娘"。

沈却一一应着,面上平静如常。

可到了深夜,所有宾客散去,府中安静下来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心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拉开书架的暗格,取出那只蝴蝶纸鸢,放在膝盖上。

灯盏里的烛火微微跳动,纸鸢翅膀上的花纹在光线下忽明忽暗。

他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公子,裴府那边派了人来,说是有东西要面交给您。"

沈却将纸鸢放回暗格,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裴府的小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极小的锦盒。

"我家小姐嘱咐,务必在今晚送到公子手上。"

沈却接过锦盒,盒盖是虚掩着的。

他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八个字:"明日大婚,酒中有毒。"

沈却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握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凉。

烛火在身后跳动,他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门板上,如同一柄竖立的刀。

小厮已经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二更天了”。

沈却退回书房,关上门,将那张纸条又看了两遍。

"明日大婚,酒中有毒。"

裴映送来的。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如果这门亲事是裴渊设下的圈套,那她作为裴渊的女儿,本该是那个递毒酒的人。

可她在最后一夜,派人送来了警告。

沈却坐在书案前,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缘,那八个字在火光中慢慢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他看着那缕青烟升起,散入头顶的黑暗里。

忽然之间,很多事都通了。

裴渊的计划从来不是让裴映长久地待在沈家。

他要的是一桩"血案"。

上将军府大公子在新婚之夜暴毙,毒酒出自新娘之手,无论沈家如何辩解,一个"管教不严、纵子行凶"的罪名落在裴渊的政敌头上,足够撼动沈家的根基。

而裴映,就是这颗棋子。

用完就弃。

但裴映显然不愿意做这颗棋子。

所以她在最后一夜送来了这封信。

沈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了大悲寺梅林里她说的话——"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原来她早就在告诉他了。

一步步地,一层层地,一点一点地剥开那层纱给他看。

她被人卖过,她被当成棋子,她不想再被当成棋子。

可沈却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心里冒出一个更深的疑问。

裴映为什么选他?

她完全可以逃,可以跑,可以在婚前最后一刻做些什么来破坏这门亲事。

她没有。

她选择留下来,选择告诉他毒酒的事,选择把命交到他手里。

她在赌。

赌他会怎么做。

沈却站起身,走到窗边。

四月初七的夜风带着春末的暖意,吹在他的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他望着裴府的方向。

月光下那座宅子的轮廓模糊不清,黑黢黢的屋顶连成一片,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巨兽。

裴映此刻在那座宅子里,在等着他的反应。

沈却握紧了窗框。

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退婚,告发,连夜入宫,请父亲出面……

每一个都行得通,每一个都能让他活下来。

可每一个,都不能让他走到最后。

裴渊在朝中根基深厚,没有切实的证据,告不倒他。

退婚只会让裴渊狗急跳墙,另寻他法。

而父亲,他生性耿直,若知道此事,必定会正面与裴渊冲突,到那时反而落了下风。

沈却垂下眼。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裴映给了他一封信,告诉他酒中有毒。

可她没有告诉他那毒有多烈,没有告诉他饮下之后会如何。

她只是说:"有毒"。

她在赌,赌他会不会喝。

沈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夜风里一晃而过的烛火,但确实是一个笑。

他关上窗,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折好,叫来最心腹的侍从。

"明日一早,等裴府的人来了之后,把这封信送回裴府,亲手交给裴小姐。"

侍从应声退下。

沈却将笔搁回架上,吹熄了灯盏。

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他坐在黑暗里,安静地等天亮。

---

四月初八,天晴。

一切如裴映在纸鸢背面刻下的那句话:天晴,东南风二级。

长安城的春日在这一天格外明丽。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绿得发亮,花店里的芍药牡丹开了一茬又一茬,街上的行人比平日里多了两成,都伸长脖子往上将军府的方向看。

今日是上将军府大公子沈却迎娶裴府千金的日子。

迎亲的队伍一大早就出了门,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沈却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队伍前面,身上的婚服是大红色的,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多了几分夺目的锋芒。

沿途的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队伍跑,撒了一地的喜糖和铜钱。

沈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春风得意的新郎官并无两样。

可他的手心是湿的。

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紧紧握着一枚极小的瓷瓶。

瓶里装着他在大婚前夜从前院药房里取来的东西,一颗解毒丸。

他不知道裴渊用的是什么毒。

但以防万一,他做了准备。

迎亲队伍在裴府门前停下。

裴府今日也是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路挂到院墙深处,像一条流动的火焰河。

沈却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裴府。按照礼仪,他要在裴府正堂拜见岳父岳母,然后接新娘上轿。

裴渊坐在正堂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面上带着慈和的笑。

他的笑容滴水不漏,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嫁女儿的父亲。

沈却上前行礼。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裴渊起身扶他,拍了拍他的肩:"却儿不必多礼。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待映儿。"

沈却低头应了一声"是",余光扫过裴渊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意没有一丝破绽。

可沈却知道,那双慈和的眼睛底下,藏着的是整整一坛毒酒。

新娘被侍女们搀了出来。

裴映穿着大红的嫁衣,盖着龙凤盖头,身形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中显得格外纤细。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红毯,在沈却身边停下。

沈却透过盖头的边缘,隐约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微微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她在紧张。

沈却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起轿!"

迎亲的队伍重新动起来,一路吹吹打打回了沈府。

沈府比裴府更气派。

上将军府的匾额高悬门楣,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前,口中衔着红色的绣球。

府内张灯结彩,红烛高烧,宾客满堂。

拜天地的仪式在正厅举行。

沈烈坐在主位上,面色郑重。

沈母坐在他旁边,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喜极而泣的模样。

"一拜天地!"

沈却与裴映同时转身,面朝门口的方向,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沈烈夫妇,再次躬身。

"夫妻对拜!"

沈却转过身,面对着裴映。

隔着那层龙凤盖头,他能看见她低垂的眉眼轮廓,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他弯下腰。

她也弯下腰。

两个红色的身影在满堂的红烛下相对而拜,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们哄笑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小孩子们满院子跑着抢喜糖。

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的安静都淹没了。

沈却牵着红绸一端,引着裴映穿过回廊,走进后院的新房。

新房布置得喜庆而奢华。

满目都是红色:红帐子,红被褥,红烛台,连桌上的果盘都摆着红彤彤的枣子和花生。

侍女们将裴映扶到床沿坐下,行了礼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沈却站在桌前,背对着裴映。

他的目光落在那对放在托盘上的合卺酒上,那两盏小小的玉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酒。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盏,指尖触碰杯壁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极细微的凉意。

不是玉器本身的凉,是酒液里渗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那种异样的温度。

裴映没有骗他。

酒中确实有毒。

"沈却。"

床那边传来裴映的声音。

隔着盖头,她的声音有些闷,却依然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漫不经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揭开我的盖头?"

沈却放下酒盏,转身走过去。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一截雪白的脖颈。

他伸出手,捏住盖头的边缘。

"裴映。"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盖头被揭开的瞬间,红烛的火光猛地一亮。

裴映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日多了几分艳色,眼睛被烛光映得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盏小灯笼。

她看着沈却,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谢我什么?"

沈却没有回答。

他重新走回桌前,端起那两盏合卺酒,走回床边,将其中一盏递给裴映。

裴映接过酒杯,低头看了看那琥珀色的酒液。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知道了。"

"那你还要喝?"

沈却看着她。

裴映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又像是什么更深的东西,快得抓不住,须臾便沉下去了。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沈却,你…"

"裴映。"沈却打断了她。

他握着手中的酒盏,缓缓举起来。

大红的衣袖滑落,露出他手腕上那道自幼练武留下的旧痕。

"你知道裴渊要的是什么。"他说。

裴映咬着唇,没有接话。

"他要的是沈家倒台。我若今夜不饮这杯酒,明日便会有另一杯,另一种方式,另一个借口。他布了这么久的局,不会因为我一封信就收手。"

裴映攥紧了手中的酒盏。

"可你……"

"可我会死。"沈却替她说出了那句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夜色里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我知道。"

裴映猛地抬起头。

沈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还有他十七岁的、尚且年轻的面容。

他轻声说,"裴映,你是他安插进来的棋子,可你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告诉我真相的人。"

裴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赌我会喝,对不对?"沈却举起酒盏,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红绸帐幔,像一汪小小的落日。

裴映闭上眼。

"我赌错了。"她的声音哑了。

"你没有赌错。"

沈却说完这四个字,将酒盏送到唇边。

裴映猛地睁开眼,伸手要去夺。

晚了。

他仰起头,将那盏毒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一刹那,一股剧烈的灼痛从喉咙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的五脏六腑。

沈却的手一松,玉盏从掌心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床柱。

裴映冲过来扶住他,她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沈却!你…"

沈却抬起头,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

他看着裴映惊慌失措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进湖水的叶。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微弱,"裴映,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替我……守住沈家。"

裴映愣住了。

沈却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她拼命撑着他,可他的重量越来越重,她几乎要扶不住了。

他嘴角的血越来越多,顺着下颌滴落在大红的婚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父亲……会看清裴渊的真面目,"沈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你是唯一的人证……你愿意作证吗?"

裴映死死咬着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喝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就不让我喝了。"

沈却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轻更淡,像是一阵风过,烛火晃了晃。

他缓缓抬起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轻轻拂过裴映脸上的泪痕。

他的指尖染着血,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春有百花秋有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若有来生……愿做……无事人……"

手臂垂落。

裴映只觉得手上一沉,怀中的人彻底失了重量,滑落在她膝上。

大红的婚服铺展开来,像一朵骤然盛放又骤然凋谢的花。

红烛还在烧。

噼啪一声,又爆了一朵灯花。

裴映跪坐在床边,抱着沈却渐渐冷去的身体,一动不动。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东南风轻轻吹着,将窗纸吹得微微作响。

四月初八,天晴,东南风二级。

一切如她所料。

她没有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他没给她留下任何余地,就把她变成了这场棋局里唯一的活棋。

---

大婚当晚,上将军府出了事。

新郎官沈却在洞房之夜突然"病倒",昏迷不醒。

大夫赶来诊治,诊了又诊,只说是"急症",却道不明是何病因。

沈烈连夜入宫请御医,御医看了也只摇头。

第二天清晨,沈却咽了气。

上将军府一片缟素。

红绸换成了白幡,鞭炮声变成了哭丧声。

大喜的日子一夜之间成了大丧,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家大公子是突发恶疾,有人说他是被人下了毒,更有甚者说他是冲撞了邪祟。

各种猜测像风一样在街头巷尾流传,却没有一个能说清真相。

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裴映。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堂里,面前是沈却的灵柩。

灵堂上点着长明灯,白烛的火光照着她苍白的面容,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烈站在灵堂门口,背对着她。

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军,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脊背微微佝偻,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你起来。"他忽然开口。

裴映抬起头。

沈烈转过身来,看着跪在灵前的儿媳。

他的目光浑浊而沉重,像一柄钝了的刀,不再锋利,却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却儿走之前……可说了什么?"

裴映沉默了片刻。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出奇,"他说,请父亲保重。"

沈烈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了。

沉重的脚步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远去,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槌。

裴映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白烛。

火苗在无声地跳动,将她脸上的泪痕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袖中藏着一张纸条,正是大婚那夜沈却让侍从送来的那张。

她在大婚次日拆开,上面只有六个字:

"信我。等我回来。"

裴映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掌心,纸角硌着皮肤,微微发疼。

等他回来?

可他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着他喝下毒酒,亲眼看着他倒在她膝上,亲眼看着他逐渐冷去的身体被装进那口漆黑的棺材里。

他怎么会来?

裴映闭上眼。

她没有告诉沈烈毒酒的事。

她还没有证据,还没有十足把握能将裴渊扳倒。

沈却用命换来的这个机会,她不能浪费。

所以她跪在这里。

跪在灵堂里,跪在白烛和长明灯之间,像一枚嵌在沈家的钉子。

只是这一次,她站的这一边换了人。

她想起大悲寺梅林里,沈却问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时的神情——警觉、试探,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这个人,表面上看似什么都看透了,骨子里却始终留着一块柔软的地方。

对沈家是,对父亲是,对弟弟妹妹是。

对她也是。

裴映睁开眼,看着灵柩前面那盏长明灯。

灯芯烧得久了,微微发黑,火苗却依然稳稳地亮着,在满室的烛光里显得格外倔强。

"沈却。"她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让我信你。好。我信。"

"可你若是回不来……"

她没有说下去。

白烛上落了一滴蜡油,缓缓凝固成一小颗泪珠的形状。

窗外,春日的风还在吹。

院里的海棠花正开到荼蘼,花瓣铺了满地,红红白白地混在一处,像谁打翻了一整盘来不及收拾的颜色。

沈却的灵柩静静地停在灵堂中央,漆面映着烛光,泛着幽沉的光泽。

没有人看见,在那层漆面之下,一缕极淡的、几乎无形的东西正缓缓从棺木中升起来,穿过了屋顶,穿过了云层,飘向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方向的地方。

那缕东西很轻,很淡,像是一口气,又像是一阵烟。

可它确确实实存在。

带着一个十七岁少年所有的执念。

不甘,怨恨,不解,还有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子最后一句"我信你"的交付。

长安城的风把它吹向远方。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人间的风月还在转,只是那个说"愿做无事人"的少年,此刻还放不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386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