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弹药库藏在城西一片待拆的棚户区地下,入口被三块预制板压着,上面堆满了碎砖和烂木料,看起来跟周围的废墟没什么区别。裴云岚花了四十分钟才把表面那层伪装清掉,露出下面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栓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孔都快锈死了。
他用钳子剪断锁栓,铁门铰链发出一声闷响,灰尘从门缝里噗噗往下掉。
“这地方是我一个老排长告诉我的。”裴云岚推开门,侧身让赵烈先看见里面的结构——一条向下的水泥台阶,大约二十级,尽头是一扇钢板门,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铁色,“他当年管后勤,撤离前把一批弹药封在这里,两把锁,一把机械密码锁,一把电子密钥锁,各自独立。”
赵烈站在台阶口没动,手电照向那扇钢板门的下沿。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手电光贴着地面打过去,能看到缝隙里落着一层均匀的灰,没有拖拽痕迹。他看了大概五秒钟,把光收回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戎。
江戎不用说话就懂了。他蹲下身,右手贴着门框边沿的水泥地,闭着眼睛往下压,手掌的皮肤表面浮出一层银灰色的光泽。金属探测能力顺着墙体内部的钢筋结构往里走,像一根看不见的探针,从前到后,从左到右,扫了整整一圈。
“有雷管线,藏在第二层砖后面,接在锁座底部的触发装置上。”江戎睁开眼睛,说得很平静,“不是从外面加的,是封门的时候就已经预埋在结构里的。锁一旦连续输错三次密码,或者有人试图暴力拆卸锁座,墙体内部的雷管就会引爆。大概六到八公斤当量,足够把这间库房整个塌掉。”
裴云岚的脸瞬间白了。
他站在台阶上,手还握着那根被剪断的锁栓,指节攥得发紧,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我做的。”
赵烈没接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钢板门前,用砖头轻轻磕了两下门板侧面,听回声。库房里安静下来,只剩那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在空气里浮着。
“我知道不是你。”赵烈把碎砖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是你布的,你不会用这么明显的墙内雷管结构。你前身是军部精英,知道真正的陷阱不会把要害埋在锁座背面这种位置,而是放在开锁人最放松的那个瞬间——门打开,跨进去,脚落地,重心转移的那一步。墙内雷管是给外行人准备的。”
裴云岚没有说话。他站在台阶上,手电光在他脚前晃了一下,照亮他靴子侧面的一小块泥渍,那是在棚户区翻砖时沾上的湿泥土,已经干了一半,裂出细纹。
赵烈走到钢板门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十字扳手,拧开锁座侧面的四颗螺丝。锁座的保护盖拆下来后,露出里面的密码盘和电路板。他没有去碰电子密钥的部分,而是伸手到锁座底部的一个凹槽里,用指甲抠出一小块黑色橡胶堵头,从那里面拉出一根细细的铜线,末端系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
“这把锁的设计者留了个后门。”赵烈把钥匙插进锁座底部的一个隐蔽孔洞,顺时针拧了半圈,锁座内部传来一声咔哒轻响,然后是齿轮滑动的连续声响,“机械锁和电子锁其实是并联的,只要找到物理跳线,任何一边都可以单独解开。”
他把钥匙拔出来,然后伸手按在钢板门的表面,用力往里推。门开了,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刚上过油。
库房不大,大约二十平方,墙边堆着几十只绿色铁皮弹药箱,箱体表面覆着一层薄灰。赵烈走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蹲下来,用钥匙划开封条,打开箱盖——里面不是弹药,而是被一块帆布盖着的,揭开帆布,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军用制式弹药的黄铜弹壳,每一发都涂着完整的防潮蜡,没有任何锈迹。
他合上箱盖,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整个库房,然后把钢板门重新拉回来,锁死,把铜线钥匙重新塞回凹槽,盖上保护盖,拧紧螺丝。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做完这些,赵烈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手枪,枪身还带着余温,是他贴身带了一路的那把。他没有握枪口递,而是握着枪管,把握把朝向裴云岚。
“下一颗子弹,我要你留着给真正该死的人。”
裴云岚看着那把枪,没有立刻接。他站在台阶上,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垂在身侧的右手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了枪,手指攥住握把,指节收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的分量。
他把枪收进衣领内侧的枪套里,拉好拉链。
“屠四海的人这两天在城南布了两道防线。”裴云岚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稳定,但眼神还是比刚才沉了一截,“消息来源是城北一个退役通信兵,他截获了一组语音指令。”
赵烈没有追问语音指令的内容。他点了点头,从裴云岚身边走过去,重新踏上台阶,走到库房外面的时候,风从棚户区的废墟之间穿过来,带起一阵碎纸屑和灰尘,在灯光里打转。
江戎最后一个出来,把那扇锈铁门的铰链重新挂回原位,用一块防雨布盖住。
天色正在变暗。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间隔很远,不像交火,更像是示警或者打活靶子。赵烈站在废墟堆上,把望远镜举起来,朝城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裴云岚。
裴云岚站在那辆翻倒的货车旁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握着那把枪的轮廓,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站着没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273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