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遮雨棚塌了一半，剩下半边铁皮被风掀得哗哗响。他靠在锈蚀的铁柱上，身上的夹克沾满灰土，领口翻着一截，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边。脸上的胡茬至少三天没刮，眼窝凹进去一块，整个人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赵烈隔着十来步就看见了他。没有绕路，径直走过去，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裴云岚抬起头，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从中午到现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纸质粗糙，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城西弹药库的坐标，手绘的，军部溃散之前我亲自核过。”
赵烈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地图移到裴云岚脸上，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你前世欠我的，这辈子准备怎么还？”
裴云岚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有立刻收回去，也没有辩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那张纸举了足足有五六秒，他才慢慢放下来，攥在手指间，指节发白。
“那条命我自己取。”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在那之前，屠四海必须死。”
赵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地图。展开，角落用铅笔标注了三组坐标和数据，字迹工整紧凑，是从笔记本上裁下来的纸，背面还印着半页训练守则。“为什么提前来找我？”
“因为我查过你。”裴云岚的声音稳了一些，“你在黑市用药换情报的时候，没有藏尾巴。你让江戎查的那几个地址，有两个是屠四海的外围仓库。你在准备动手，时间不会超过两周。”
赵烈没接话，把地图重新叠好，塞进外套内袋。“你住哪里？”
“没住的地方。”裴云岚说，“我从南城走过来的，路上睡过下水道。”
赵烈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说：“北城老粮站往西第三个巷口，有一间红砖平房，钥匙压在门口花盆下面。今晚住那里，别出门。”说完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暗下来的街道。
回到落脚点已经是夜里八点。江戎坐在一楼窗边的凳子上，手里握着一把拆开的匕首，刀片搁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管枪油。林小桃蜷在沙发角落，膝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已经闭上，呼吸均匀。
赵烈把地图摊在桌上，玻璃瓶压住一角。
江戎放下匕首走过来，俯下身看了一会儿，抬眼看赵烈：“城西十六里铺，老粮库地下二层。这个坐标我以前没见过，也不是屠四海常用的路线。”
“查一下。”
江戎没废话，翻开随身带的平板。设备是旧款，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开机，他连上一个加密信号源，调出三个月前从卫星残骸里扒下来的地形图。地图叠上坐标之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弹药库的位置是真的，地下结构也符合军部标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地面覆盖层有异常——这个区域在两周前有过热源信号波动，不是自然散热。”
赵烈站在桌边，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炸药？”
“遥控炸药的匹配信号特征。”江戎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几个不规则的光点，“布设范围覆盖整个弹药库上方，间距约四米，呈网格状。引爆点应该在五百米半径内，大概率是车载信号源。”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瓶子的影子晃了一下。
江戎把平板放下，重新拿起匕首，刀片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冷光：“信他几分？”
赵烈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排工整的铅笔字。纸张的折痕已经被反复压过，边缘磨得起毛，像是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过很多次。他想起裴云岚递地图时那根一直没缩回去的手，举在半空硬撑了五六秒，才慢慢放下来。
“三分。”赵烈说，“剩下七分，等他自己交出来。”
江戎没有追问理由，把匕首合上塞进靴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明天我去十六里铺周围走一趟，把信号源位置摸出来。”
赵烈点了点头，把地图从桌上收起来，走进里屋。经过沙发的时候，他弯腰把林小桃滑落的毯子拉了拉。小姑娘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楚，又沉沉睡了过去。
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一根绿色藤蔓，是小桃那盆多肉里抽出来的新枝，叶片在夜里卷起了一半，像是也睡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9273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