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08808" ["articleid"]=> string(7) "73437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8749) "第二天清晨,梦是被雨声叫醒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细密而绵长,不像暴雨那样急躁,倒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秘密。前几天那股闷在胸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终于散干净了。她在床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服。昨天那种心脏被攥着的感觉,像做了场噩梦醒来后发现只是个梦,除了松一口气,什么都不剩。
十阅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被角的折痕都像是拿尺子量过。床头留了张字条:我去镇上买东西。字迹端正得跟印刷体似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旁边还放着早饭——面包用干净的布包着,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梦拿起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十阅这人,连留便条都像在写公文,但“早饭在桌上”这四个字,她写了整整一个学期,每天早上都写,好像怕梦会忘了吃一样。
桌上搁着一份用布包好的面包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梦啃着面包推开门,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那边隐隐传过来。下雨了。不是倾盆大雨,是细密绵长的秋雨,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灰色的幕布,把城堡、长河、远山都罩在一层湿润的朦胧里。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石墙上潮湿的苔藓味,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梦不喜欢打伞。从小就不喜欢——总觉得撑伞会占掉一只手,而那只手随时可能需要握剑。她走出宿舍楼大门,抬起右手,万华镜在掌心微微一亮——一片巴掌大的镜面浮现在她头顶,像被风吹开的纸片一样迅速展开,变成一面透明的镜盾悬浮在半空中。雨滴打在镜面上,顺着边缘滑落,一滴也落不到她身上。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用法——既然万华镜能凝成镜刃和镜盾,那挡个雨总没问题吧?第一次试的时候角度没调好,雨水全顺着镜面灌进了领口,被十阅面无表情地嘲笑了三天。现在她已经能精确控制镜面的倾斜度了,雨滴顺着边缘滑下去,在她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偶尔有路过的学员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已经习惯了——粉头发、镜盾挡雨、走路带风,这套组合在学院里早就成了她的标志。
训练馆的门虚掩着。她到得太早了,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馆内空荡荡的,只有稀疏的雨声从高高的窗棂外渗进来,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连灯都没全开,只有场馆中央那几盏吊灯亮着,在地板上投下几团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蜡油味,混着潮湿的水汽,闻起来让人安心。江山、江湖、十阅、卡厄斯,一个都还没到。梦正准备找个角落再练几遍弓步刺剑,却听见训练馆另一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是闲聊,是争执。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有一个尖锐的男声在不断拔高,另一个声音则在努力辩解,听着又急又慌。
梦皱了皱眉,循着声音走过去。
训练馆的角落里站着一小簇人。她首先认出的是卡修斯——他比梦来得还早,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记录什么。卡修斯看到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来得正好,这边快打起来了。”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淡定,反而有些紧张。梦注意到他的手指正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七八个人站在训练馆的角落里,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能用手摸到——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把手按在剑柄上,还有人不断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她最先认出来的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格尔。同班同学,这几天上课时梦对他有些印象,倒不是因为剑术多出众,而是因为他嗓门大,总喜欢在课间吹嘘自己家世显赫,是王都某位大臣的儿子。梦对这种自我介绍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对他的印象大概就停留在“嗓门大”和“挺烦”这两个层面。此刻格尔正指着对面的人,声音尖利而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少女。梦认出她也是同班的学员,但之前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她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斗篷、长袖、手套,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熄灭的炭火。梦曾经在课间远远地瞥见过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以为她只是性格内向不太合群,也就没特意去搭话。但此刻,那个少女脱掉了斗篷,露出了真容。
她个子比梦矮了一头还多,身形纤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皮肤是极浅的象牙白,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冷调,像瓷器的釉面。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卷曲,每一缕都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用月光纺成的丝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红色,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陈年葡萄酒一样的暗红,瞳孔里像蓄着一层薄薄的光。再加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看起来就像个还没长开的少女,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情却有着远超外表的成熟,还带着一丝压抑着的委屈与愤怒。
平胸。梦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十阅的脸。但仔细一看,其实不怎么像——只能说相同点都很白,看起来都很冷。十阅身材高挑,发育良好,而眼前这位完全是另一个方向。她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耳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站在格尔身后的还有一个男人,穿着一件修长的风衣,头上歪戴着一顶贝雷帽,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不像是要参与争执,倒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他的气质和周围格格不入——神情淡淡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从容,仿佛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他观察的对象,而非被卷入的事件。梦不认识他,但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像格尔的同伙,更像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者。他那双眼睛很安静,不是冷漠,是观察——他在看每一个人的反应,像是在收集某种数据。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格尔的声音把梦的注意力拽了回来,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银发少女的鼻尖上,“镇上最近出现了吸血鬼,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咬了,全镇都在戒严!这一定是你做的!”
银发少女咬着下唇,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镇定:“我说了,那不是我做的。我从来没有袭击过任何人——”
“那你怎么解释你长成这样?”格尔咄咄逼人地逼近一步,鞋底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红眼睛、白皮肤、怕阳光——你不是吸血鬼是什么?你敢不敢把斗篷脱了让大家看看?”
少女的脸色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格尔连珠炮般的逼问下,那些辩解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梦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冤枉却说不出话的愤怒。
站在格尔身后的风衣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推理腔调:“最近镇上发生了几起袭击事件,受害者均有被咬伤的痕迹,事发时间集中在深夜。有目击者称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身影在事发地点附近出没,也有人说有什么东西在天上飞,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我在跟进调查,这位同学的外貌特征和作息规律,确实和目击描述重合度很高。我本打算私下核实,不巧被格尔当众挑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推导过程,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掺杂其中。但正因如此,那种笃定反而显得更加刺人。
“我叫夏洛克,”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一页,“这几天我一直在跟踪调查这起案件。吸血鬼袭击人的频率是每两天一次,而每次袭击的次日,这位同学都会在训练结束后匆匆离开,独自往镇子的方向去。我问过几个学员,他们都说从不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训练。她总是独来独往。”
卡修斯在旁边小声对梦说:“她应该是血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吸血鬼,是血族。两回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不像是在猜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确认的事实。
梦愣了愣。血族。她只在书里读到过这个词——在阿坎维尔学院的理论课上,老师曾一笔带过地提过这个种族,说他们远古时期曾与人类交战,后来隐居到大陆北方的极夜之地,建立了自己的王国。但在银汐城长大的她,从未亲眼见过一个血族。她以为那只是传说,是书本上用来填充章节的遥远故事。没想到传说就站在她面前,被一群人围着,被人用手指着鼻子骂“吸血鬼”。
“我说了我不是吸血鬼!”少女终于爆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想学剑术!我没有害过任何人!”
格尔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了一柄银色的短剑。剑身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看起来不是训练用的道具,是真正开过锋的武器。“这是我的银剑。如果是普通人,被银剑划一下最多流点血;但如果是吸血鬼——”他上前一步,剑尖对准少女,剑锋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一掌的距离,“碰一下就会烧伤。你敢不敢试试?”
少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梦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像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不是祈祷,不是求饶,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吼叫都更有力量。
格尔以为她的沉默是心虚,得意地又上前一步:“一定是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少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动作很轻,很决绝,像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鲜血从她的指尖渗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没有滴落,而是在空中迅速凝结、拉长、硬化——转瞬间,一柄半透明的暗红色血刃便握在了她手中。刀身很薄,薄到几乎透明,能看到血液在刀刃内部缓缓流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一条小蛇。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握着血刃的手却稳得惊人。
“我说了,我没做过这些事。”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格尔愣了半秒,随即冷哼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银剑。两人的武器在半空中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银剑沉重有力,每一击都带着少年人的蛮横,剑锋劈开空气时发出呼呼的风声;血刃则轻盈灵巧,角度刁钻,但在力量上明显处于劣势。少女的剑术并不差,动作灵活,血刃在她手中像一条活的蛇,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钻出来。但她的力量和速度都不及格尔,每一次格挡,手臂都在发颤,血刃表面荡开的波纹也越来越大,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就在格尔一记重劈将她逼退数步、少女脚下的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格尔握剑的手腕。
是梦。
“也该停手了吧。”
她站在两人中间,左手握着灾玉的剑鞘,剑没出鞘,只用鞘身抵住格尔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卡的位置很刁,正好是关节最吃不住力的地方,让他那柄银剑再也往前推不了一寸。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
“这么欺负一个女孩子,不太绅士吧。”她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格尔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愤怒与不耐:“我知道你是谁,秘书长。你很了不起,但这件事情就跟我说的那样!”
“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梦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只是觉得,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拿着银剑指着同班同学,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格尔的脸色一沉。“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是王都的大臣,你惹得起吗?我尊重你,请你让开。”
梦歪了歪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很真诚的话:“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格尔报了一个名字,很长,中间夹着好几个头衔。梦认真地听完了,然后诚实地回答:“没听过。”
格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梦不是故意气他,她是真的没听过。银汐城离王都虽说不远,但她从小到大只关心三件事——打架、衣服、吃什么——对王都的政治生态几乎一无所知。白剑倒是偶尔提起过几个大人物的名字,但她自己好像也忘了。
“你!”格尔的剑猛地转向梦,剑尖直指她的咽喉,“你是哪里来的乡巴佬!”
“你就是把国王搬过来也压不到我。”梦一脸不屑。
“那就别怪我出手了——”
他的话没说完。
一层薄冰悄无声息地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沿着靴底迅速爬升,在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经将他从脚踝到膝盖牢牢冻结在地面上。冰层很薄,透亮得能看见冰下石砖的纹路,却坚硬得像钢铁。寒气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顺着冰面缓缓流淌。格尔低头看着自己被冻住的双腿,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下去,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但冰层纹丝不动,连裂缝都没有出现。
“谁——”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股冰冷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格尔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不许动!。”
是十阅。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格尔身后,左手抱着几个从镇上买回来的纸袋,右手按在他的肩上。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赤色的眼眸里透出的寒意,比脚下的冰层更冷。她刚从镇上回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额前的银发被打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却丝毫不影响她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梦看到她手里的纸袋上印着镇上杂货铺的标记,大概是买了刃油和新的油石。
“如果你觉得你的家族名号在这里能当剑用,”十阅看着格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你来错地方了。”
江山和江湖也随后赶到。江山一眼扫过全场——手持血刃的银发少女、被冻住双腿的格尔、站在两人中间一脸无辜的梦——大致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走到梦身边,低声问了句:“没事吧?”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没事。”梦说,“你俩来得真及时。”
“是十阅先到的。我们在门口碰见她,她听到里面的动静就冲进来了。”
就在这时,训练馆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卡厄斯和哈金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卡厄斯的目光落在被冰层困住的格尔和手持血刃的少女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到两人中间,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格尔脚下的冰层,抬脚在冰面上轻轻一跺——冰层瞬间碎裂,化成了一摊水渍。格尔刚要开口告状,就被卡厄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谁先动的手。”
“我动的。”格尔梗着脖子,“可她是吸血鬼——”
“学院只看行为,不看出身。”卡厄斯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在我的训练馆里,任何学员不得因种族、出身或外貌受辱。你无端挑衅、持械逼问,实训学分扣光,打扫训练馆一周。不服的话,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学院不怕得罪任何贵族,只怕对不起公道。”
哈金斯走到银发少女面前,弯下腰,语气温和地问:“你受伤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少女摇了摇头,血刃已经消散在她手中,只留下指尖上那道还没愈合的咬痕。哈金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手帕是白色的,边缘绣着一圈淡蓝色的线,看起来是他自己用的。
“先止血。”
格尔脸色铁青,但没有再说什么。他收起银剑时,剑刃划过剑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替他发泄最后一点不甘。
哈金斯推了推眼镜,转向站在人群边缘的夏洛克。“这位先生,你说她是吸血鬼。除了外貌特征和时间上的巧合之外,你还有没有其他更确凿的证据?比如目击证词、现场遗留物,或者任何能直接证明她参与了袭击的材料?”
夏洛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小本子。他合本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为自己之前的话做一个正式的收尾。
“没有。”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静,“我只是根据已有线索进行了初步推断,确实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在这个前提下当众指控,是我的失误。”
他转向银发少女,微微欠身。“抱歉。”他鞠躬的角度不算深,但很标准,显然不是第一次向人道歉,但这次是认真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格尔恨恨地瞪了少女一眼,收起银剑灰溜溜地走了。夏洛克也转身离开,临走前看了梦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好,更像是审视。梦没有回避,直视了回去。夏洛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消失在门外。
银发少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哈金斯给她的手帕,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梦走过去,把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长久压抑之后、骤然被松开的茫然。她看着梦递过来的手帕,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去。
“……佩尔。”
“我叫梦。”梦冲她笑了一下,“刚才你那手凝血成刃,挺帅的。”
佩尔愣了愣,然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梦和十阅、江山、江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佩尔从训练馆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她依旧裹着斗篷,但兜帽没有拉上去,露出了那张雪白的脸和暗红色的眼睛。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她在四人面前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今天的事……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拦着,我可能已经……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不用谢。”梦摆了摆手,“他拿着银剑指着你,谁看了都会拦的。我只是刚好站得比较近。”
“不,”佩尔直起身,认真地看着梦,“你站出来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动。你是第一个。”
梦被她的郑重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道:“所以……你真的是血族?”
佩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是血族。但不是吸血鬼。这两者——”她咬了咬嘴唇,“不一样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怕梦把她和吸血鬼混为一谈。
江山和江湖从旁边走了过来。江山听到“血族”两个字,眉头微微挑起,但没有露出排斥的神色,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佩尔。他的目光很专业——看瞳孔、看皮肤、看手指,像是在验证书本上的知识。江湖的反应更简单——他看了看佩尔银灰色的发梢,说了一句:“头发颜色很好看。”
佩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梦在心里给江湖竖了个大拇指——这家伙平时话少得要命,但偶尔蹦出一句来,总能精准地戳中最需要被安慰的地方。
“我的家族原本生活在北方的极夜之地,在血族女王的统治下。”佩尔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把手帕揉成了一团,声音很轻,像怕被太多人听到,“血族并不都是坏人,大多数血族只是在那里过着普通的生活。但女王一直在扩张军队,向所有血族贵族征兵。我的父亲拒绝应征,认为女王的做法只会给血族带来灾难。因此我们家族被定为叛徒,不得不逃离极夜之地,来到人类的领地寻求庇护。但如果被血族女王发现我们躲在这里,她一定会派人来追杀我们。而人类这边,也只会把我们当成怪物。”
她说着,右手轻轻抬起。指尖上那道被自己咬破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一滴鲜血从伤口渗出,在她的意念下缓缓改变形状——先是拉成丝,再是凝成刃,最后变成一柄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血刃。刀身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比训练馆里任何一把剑都更轻、更薄,却也更加脆弱。梦注意到,佩尔看着自己血刃的眼神很复杂——有依赖,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厌恶,像是在看一个又爱又恨的旧友。
“血族的能力是将自己的血液凝结成武器。”佩尔看着手中的血刃,声音很轻,“但这种能力需要消耗自身的血液。所以使用之后会非常虚弱,需要大量补充营养。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每用一次就要休息至少一天才能恢复。我没有多余的血液可以浪费。”
“所以你才一直裹着斗篷,”江山若有所思,“不是因为怕光,而是不想被人看到外貌特征。”
佩尔点了点头:“血族确实不喜欢阳光,但不至于被阳光灼伤。那只是人类编出来的传说。真正让我们害怕阳光的是——在阳光下,我们的眼睛和肤色会变得特别显眼。只要被人看到,就会被当成怪物。”
“你不会咬人吧?”梦突然问了一句。她问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单纯的好奇。
佩尔愣了一下,然后破天荒地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她那张苍白的面孔有了些许生气。
“不会。我们需要血液,但从来不是通过咬人。那是吸血鬼的传说,是人类把血族和某种低等魔物搞混了。真正的血族从来不会咬人——我们用的是交易。人类自愿提供血液,血族提供金币作为报酬。”
“那你们平时吃什么?”梦好奇地追问。
“正常食物。”佩尔说,“面包、蔬菜、肉,这些都吃。只是需要定期补充一点点血液来维持能力,量很少,大概每个月一小管就够了。我父亲在镇上认识一位愿意提供血液的人。”
“不过我更喜欢番茄。”佩尔补充道。
“我也喜欢”江湖冷不丁说。
江山突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能变成蝙蝠吗?”
佩尔沉默了片刻,用一种“为什么所有人都会问这个问题”的无奈语气回答:“不能。那是蝙蝠妖,不是血族。吸血鬼才有翅膀,才能变成雾,也只有吸血鬼才睡在棺材里。绝大多数传闻都是民间故事瞎编的。”
“哦……”梦拉长了语调,听起来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心满意足——又学到了一个新知识。
江山一直低头记笔记,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所以血族的能力本质上是一种血液操控?能凝血成刃,那能不能凝成其他形态?盾牌?锁链?或者更复杂的工具?这种能力的上限在哪里?”
佩尔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越复杂的形态消耗越大。以我现在的能力,最多只能凝成一柄短刃,再大就不行了。而且在血族中,我属于最底层的平民。有爵位的大贵族血统更纯,能力也更强——他们可以用血液凝聚出任何形态的武器,甚至铠甲。女王的直属亲卫队据说能直接用对方的血液进行攻击。但那也只是传说,我从未亲眼见过。”
“够了够了,”梦打断他的连珠炮提问,“你让人家先喘口气。对了佩尔,为什么格尔会盯上你?就因为你长这样?”
佩尔的表情黯淡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边缘。
“大概是因为……镇上最近确实发生了袭击事件。”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每天半夜都会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气息,和我体内的血族血脉产生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那股气息很熟悉,熟悉到让我害怕。”她顿了一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不易察觉的恐惧,“像是血族女王的亲卫队。如果真的是他们追到了这里,那这座小镇——还有这座学院——就都危险了。”
几人面面相觑。梦正要开口追问,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佩尔的肩膀上,打断了她的话。是十阅。
“不过最近确实有吸血鬼的传闻,也许真吸血鬼能变身吧。”说完,十阅拉起了佩尔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不是怪物。”十阅说,声音很轻,像在对佩尔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话,“你只需要证明你是谁。其他的,让别人自己去判断。”
佩尔抬起头,望着十阅那双赤色的眼眸。两个同样被命运烙下印记的人,在这一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训练馆的穹顶上,敲出一片低沉而绵长的背景音。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回到宿舍,十阅关上门,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她的手比我还凉。像凉水一样。”十阅说着,把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在对比温度。
“你说吸血鬼不会来吸我血吧?”梦往床上一倒,半开玩笑地说,“要不我去买几个十字架?或者大蒜?我看书上说大蒜也能驱吸血鬼。”
“不用。”十阅语气平淡,“真来了也能处理。不会强到哪去。”
敲门声响了。
“我是江山,方便进来吗?”
“请进。”十阅说。
江山和江湖一前一后进来,坐定就开门见山:“最近怪事太多了。后山、大蝙蝠、吸血鬼,凑得太密了。”他说着,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些天的情报。
“确实。”梦坐起来。
“还有那个叫佩尔的。”江湖忽然说。
“她不是坏人吧。”梦立刻接了话。
“不像。但我直觉她不简单。”江湖的声音很平淡,但梦听出了里面那层意思——不是敌意,是警惕。一个失忆的人对陌生人的警惕,往往比正常人更敏锐。
梦正要说什么,江山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来:“等雨停了,去后山看看。蝙蝠窝也好,那座旧神庙也好,得去查一趟。镇上这些事,搞不好根子都在后山。”
另一头,格尔在走廊里闷头走着,身旁只有夏洛克。
“她肯定是吸血鬼。”格尔还在愤愤不平,拳头攥得紧紧的。
“不,她不是。”夏洛克缓缓摇了摇头。
格尔转头看他,夏洛克却忽然笑了一下:“但袭击确实是真的。我们找错方向了——真正的东西,藏得比一个流亡的血族少女深得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朝向后山的窗户,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
宿舍里,四个人各自安静了会儿。窗外雨声绵密,像在等什么。雨点敲在玻璃上的节奏忽快忽慢,像是某种只有十阅能听懂的信号。
十阅低头看着手上的银戒。戒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跟她眼底的神色一样——有事搁在心里,还没说出口。她用拇指轻轻转了转戒指,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是该去查查了。”她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902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