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走进去。日光灯亮得晃眼，空气里充满了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到苦味。教室中央是一张大实验台，浅绿色橡胶台面，上面放着六排解剖盘。
墙壁上挂满了挂图。人体骨骼、肌肉系统、循环系统……颜色退了但线条还在。后排靠墙立着一具真人比例的骨骼模型，左手指骨缺了三根，颈椎上别着一根细铁丝。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很斯文。但白大褂腹部有一个隆起，像一个鼓出来的大包。
"同学们好。"他说，"我是生物课老师，姓李。请入座。"
六个人各自找了解剖盘前的位置。陈砚坐在左边靠窗，正对着墙上的消化系统挂图，苏晚在他旁边。林小远坐在实验台最远端，和其他人隔着五个空位。
李老师从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字时身体不转，脸仍对着学生，只有手臂绕到身后去写。那姿势很奇怪，肘关节弯到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
黑板上出现了规则：
「生物课规则。」
「一、按照老师指示完成实验。未完成者扣一分。」
「二、实验过程中不得离开实验台。离开者扣一分。」
「三、本堂课所学内容，下课前必须复述。复述错误者扣三分。」
「四、禁止伤害活物。」
林小远低声念完规则，看了一眼解剖盘里的东西。
是一只青蛙，它的四条腿被细麻绳绑在解剖盘的四角。还活着，喉咙一鼓一鼓的，后腿在麻绳下微弱地蹬着。
"今天这堂课是解剖青蛙。"李老师说，"十分钟内完成解剖，在实验记录纸上画出消化器官的位置。"
他白大褂腹部的隆起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衣服下面翻身。
陈砚盯着那个隆起。白大褂的布料被从里面撑起来，轮廓清晰地印出了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巴，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嘴巴的轮廓是张着的，在白大褂上形成一个小凹陷。
"他腹部上有东西。"陈砚低声说。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张脸？"
"好像是的。"
李老师走到实验台前，把一盒解剖刀放在中间。"每组只能用一把刀。"
顾长卿拿起那把解剖刀……普通的铁刀，没有锈，刀刃上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了的血。
"规则第四条，"他说，"禁止伤害活物。"
"解剖课就是伤害活物。"陈砚说。
"对，这就是矛盾的地方。"顾长卿放下刀，"解剖违反第四条，不解剖违反第一条，两边都扣分。"
"那你选哪边？"
顾长卿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
若愚品的感知。陈砚看到顾长卿的右手食指在实验台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慢。他在感知棋局里的规则波动。
忽然，顾长卿睁开眼。
"那副骨架。"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教室后面的那副人体骨架。它不是模型。"
陈砚侧头看了一眼。骨架站在墙角，头骨微偏，空洞的眼眶朝向实验台。它的左手缺了三根指骨。那根别在颈椎上的细铁丝在灯下泛着冷光。
然后，骨架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但它确实动了。
"它是清道夫。"顾长卿说，"规则生成的东西。谁违反第四条……它会处理。"
"你怎么知道？"
"我感知到的。"顾长卿说，"客栈里清道夫都是纸人，形态明确。这里的清道夫藏得更深。"
"时间过半。"李老师说，"还有五分钟。"
刘雨盯着解剖盘里的青蛙，脸上的汗顺着腮帮往下淌。他拿着刀，刀尖抵着青蛙的腹部，手在抖。
"我……我不敢。"
"那就不解。"赵正明说，"违反第一条最多扣一分。你在数学课上已经被扣了一分，再扣一分是两分，不会到十分。"
"但你不解，所有人都扣一分。"林小远说。
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规则一：「按照老师指示完成实验。未完成者扣一分。」规则里没有提分组，但如果老师是按组评估呢？
李老师走回讲台，白大褂的隆起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更大，那张脸在布料下翻了个身，嘴巴的轮廓张得更开了，像是在打哈欠。
"我有一个问题。"陈砚说。
李老师转过头。身体没动，脖子转了，和数学张老师一样僵硬。
"你说。"
"规则第四条说的是禁止伤害活物。青蛙是活的。你让我们解剖它，是不是和规则矛盾？"
李老师看着陈砚，面无表情。
"规则之间不矛盾。"他说，"规则有优先级。在某些情境下，一可以覆盖四。"
"什么情境？"
"这不是本堂课的内容。"李老师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去问校长。"
顾长卿再次闭上眼，这次闭了很久。手指在实验台上敲着，节奏从手腕到指尖逐次变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解剖刀。
"不剖。"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剖。"顾长卿又说了一遍，"违反规则一，扣一分。违反规则四，可能不止扣分。规则四是禁止伤害活物，尺度比规则一更严重。客栈里伤害活物的惩罚是什么？"
陈砚记得。客栈里的规则没说不能伤害活物，但那个纸人店小二被他的匕首刺中之后，所有纸人都开始攻击他们。
"清道夫会介入。"他说。
顾长卿点点头。他把解剖刀放回盒子里。
刘雨也放下了刀。赵正明没拿过。林小远的手在青蛙上方停了半秒，也缩了回去。
十分钟到了。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拿起记分册写了些什么。每写一笔，六个人的手腕上都疼了一下。陈砚低头看……右手背上多了一个红色的「1」。
他的左手腕也疼了。旧疤的位置。
"时间到。未完成实验，每人扣一分。"李老师说，"下课。"
他夹起讲义，转身往门口走。白大褂腹部的隆起猛地抽动了一下，那张脸的嘴张到最大，露出一个空白的、没有牙齿的嘴洞。
门锁自己转动，门板朝外打开，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走廊的光线……是更旧的木头味和更浓的灰。
门外是一间教室。
它本不该存在。生物教室的后门外应该是走廊，走廊墙上应该是窗户才对。但门后是一间完整的教室，课桌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满了字。
门牌挂在门框上方，镀金的字已经褪色：
「二年级三班。」
顾长卿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858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