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77172" ["articleid"]=> string(7) "734253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7377) "陆慎还活着的消息,是从御史台先传出来的。 天刚亮,早朝还没散,便有人说皇城司昨夜在南城旧渡口拿住了陆慎。那人肩上中了一箭,起初昏迷不醒,后半夜被御医救了回来,已经能开口说话。又过了半个时辰,话便变了。有人说陆慎供出了枢密院的旧同僚。
有人说他招认郓城那封诏经过内侍省的手。 还有人说,他已指认郓城改稿是谁写的,只是皇帝压着名字,不准外传。到了昭仪殿时,已经是第四种说法。
“说陆慎交出了一枚印。”
青穗站在案前,压低声音:“外头说,那枚印不是官印,而是宫中贵人的私印。御史台今早已经递了本,请陛下将人交三司会审。”裴七娘正替崔明仪梳头。
听见这句话,她手中的玉梳停了一下。 铜镜中,崔明仪的脸色仍旧苍白。二皇子昨夜又低热了一阵,虽没有再惊厥,太医却不肯说已经无碍。她几乎又是一夜未睡,眼下薄薄一层青,坐得却比平日更直。
“御史台真递本了?”她问。
“真递了。”
“陆慎真醒了?”
青穗答不上来。她听来的都是消息,不是事实。崔明仪看向镜中的裴七娘:“你觉得呢?”裴七娘将玉梳放下。
“臣觉得,陆慎多半已经死了。”
青穗微微一惊。崔明仪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理由。”
“消息太全。”裴七娘道,“中了什么伤,什么时辰醒,供出了哪几条线,连御史台要求会审都跟在后头。若人真活着,顾相和赵无迟不会让外头这么快知道他能说什么。”
“也可能是赵无迟故意放的。”
“若是赵无迟放的,他会让几种话彼此打架,不会都指向‘陆慎已经开口’。”
崔明仪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鬓边。
“所以是谁放的?”
“多半是陛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青穗立刻低下头,像这几个字不该被她听见。崔明仪却只是道:“理由。”裴七娘看着铜镜里的皇后。
“昨夜顾相、童恩和赵无迟都被召入延英殿。今早御史台立刻递本要人,几种互相矛盾的口风又几乎同时散开。顾相可以推动御史台,却无法让内廷和皇城司在同一时辰默契放话。能让几边都不拦,至少需要御前默许。”
“他想看谁先慌。”
“是。”
崔明仪沉默片刻。
“那我们便什么都不做?”
“不能什么都不做。”裴七娘道,“陛下把水搅动,是想看底下藏着什么。娘娘若只坐着看,等别人先捞出东西,宫中这条线又会落回童恩手里。”
崔明仪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你想怎么做?”
裴七娘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将帘子掀开一线。外头雪已经停了。檐角仍往下滴水,落在石阶旁的铜盆里,一滴一声。院中宫人各自做着事,有人在扫昨夜积雪,有人在抬炭,有人在廊下候太医。看起来和平日没有区别。 可裴七娘知道,此刻宫里每个人都在听。听陆慎究竟说了什么。也听谁会最先去问。
“娘娘先前扣下的崔家门客,还在西侧房?”她问。
“在。”
那门客名叫郑缄,是崔家二爷身边养了多年的清客。崇明殿夜宴上,正是他最早认出宣威军席上的年轻使者不是旧人,却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皇后让人问了他一夜。他只承认宴前有人提醒过一句:
北地的风今夜会吹进来,请二爷看着些灯。 至于提醒他的人是谁,他始终说不清。有时说是崇明殿外碰见的小内侍。有时说是崔二爷席间随口吩咐。问得急了,他便说自己喝多了,什么也记不得。
“把他带来。”裴七娘道。
崔明仪没有立刻答应。
“你要用他试谁?”
“先试他自己。”
崔明仪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朝青穗点了点头。郑缄被带进来时,衣裳还算整齐。皇后只让人拘着他,没有用刑,也没有把他送进宫中刑房。他昨夜大概没有睡,眼睛里布满血丝,进门后先伏地行礼,动作仍旧像个有体面的读书人。
“草民拜见娘娘。”
崔明仪没有叫他起来。她坐在上首,看了他片刻,才道:“陆慎开口了。”郑缄伏着的肩膀没有动。
“草民不认得陆慎。”
“本宫没问你认不认得。”
郑缄停了一下。
“是。”
崔明仪道:“他说,崇明殿那夜,有人提前知道顾相会带北地密奏入宫。”郑缄仍低着头。
“草民只听过那一句看灯的话,别的实在不知。”
崔明仪没有追问。她拿起手边的茶盏,缓慢地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屋中没人说话。郑缄跪在地上,起初还稳,过了片刻,膝下却开始轻轻挪动。那动作极小,像跪得久了难受,又像人在等一把迟迟不落下的刀。 裴七娘站在皇后身后,看着他的后颈。那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崔明仪道:“陆慎还说,那四页底簿不是他取的。”郑缄猛地抬了一下头。很快。刚抬到一半,便又强行低了回去。可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裴七娘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四页。这个数从未放出宫。陆慎“还活着”的消息里,没有四页;御史台的弹章也只说人犯应当会审,没有提诏房底簿。 知道缺了四页的人,昨夜都在延英殿。 皇帝、顾时同、童恩、赵无迟,以及取簿的御前内侍。郑缄不该知道。崔明仪将茶盏放下。
“怎么?”她问,“你知道是哪四页?”
郑缄脸色已经变了,却仍勉强道:“草民只是……只是没听明白娘娘说什么。”
“没听明白,为什么抬头?”
“草民以为娘娘在问——”
他停住了。崔明仪看着他:“问什么?”郑缄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裴七娘这才从皇后身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郑先生,”她道,“娘娘只说四页,没有说是什么底簿,也没有说从哪里缺的。你若真没听明白,应当问是哪四页。可你没有问。”
郑缄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慢慢淌下来。
“草民昨夜听宫人议论过……”
“昨夜知道此事的人都在延英殿。”
“也许是今晨——”
“今晨你一直被关在西侧房。门外两班人看守,送水送饭都有记录。”裴七娘道,“你见过的,只有娘娘宫里的人。”
郑缄不说话了。这一次,他不是不想答。是终于意识到,无论答什么,都会露出另一条线。 崔明仪问:“谁告诉你的?”郑缄伏在地上。
“草民不知娘娘所问何事。”
崔明仪看了他很久。
“你以为不说,崔家便能保你?”
郑缄的手指猛地抓住地毯。
“草民不敢牵连崔氏。”
“不敢?”
崔明仪声音很轻。
“你坐在崔家的席上,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使者装瞎。如今有人取走御前底簿,你又提前知道缺了几页。你不是怕牵连崔氏。”
她微微俯身。
“你是在提醒本宫,崔氏已经在里面了。”
郑缄的脸一下失去血色。裴七娘看着他,这才明白了一件事。郑缄从被扣下开始,便未必真指望自己能脱身。 他昨夜那些前后矛盾的话,看似是在拖延,也可能是在等。等外头的人知道他被皇后扣住。
等有人递进来一句话,告诉他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四页底簿的消息,便是那句后来递进来的话。
“昨夜谁见过他?”裴七娘问门外。
守门内侍立刻进来跪下。
“回姑娘,除了送水的两名宫婢和换值的内侍,无人进去。”
“名字。”
那内侍一一报了。都是昭仪殿用过多年的老人。其中一个叫齐安。裴七娘记得这个名字。二皇子惊厥那夜,齐安负责乳母院外廊换灯。事后查过他的值录,时辰、去处都对得上,没有碰过香,也没有进过内室,所以很快被排除了。
“齐安现在何处?”裴七娘问。
守门内侍怔了一下。
“方才还在外院。”
“去找。”
两名内侍立刻退了出去。郑缄跪在地上,头压得更低。崔明仪看见了。
“你怕他被找到?”
“草民不认识什么齐安。”
“本宫也没说,他给你递过话。”
郑缄的呼吸乱了。这句话,比方才的四页更轻,却将他最后一点遮掩也撕开了。崔明仪没有再问。问到这一步,继续逼只会让人把知道的和临时编出的混在一起。顾时同常用的法子,是将人留着,等别的线来与口供相碰。皇后从前不喜欢这种等法。今日她却忍住了。
“带回去。”她道,“换一间屋。没有本宫手令,谁也不准再见。”
郑缄被人拖起来时,双腿已经有些站不稳。走到门口,他回头。只是一眼。看的不是崔明仪。是裴七娘。那眼神很复杂,既不是求救,也不是恨,更像在看一个原本不该走到棋盘前,却偏偏已经站到这里的人。裴七娘没有避开。郑缄最终什么也没说,被带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穗低声道:“娘娘,齐安若真传了话,便说明延英殿里有人将缺页的消息送了出来。” 崔明仪道:“不一定是殿里的人。”青穗不明白。裴七娘却明白了。
“也可能是去诏房取底簿的人。”
那名年老内侍看见缺页,回延英殿复命。途中经过多少宫门、多少廊道,谁也说不清。只要他在路上停过一次,或者对某个旧识露过一句,消息便可能先于他抵达别处。 更何况,缺页的人既然敢取走底簿,未必没有眼睛继续留在诏房附近。 崔明仪问:“你方才为什么说三种话?”青穗一怔。裴七娘看向皇后。她知道崔明仪问的是今晨外头流传的三种版本:枢密旧人、内侍省、贵人私印。
“不是臣放的。”
“我知道。”崔明仪道,“我的意思是,陛下为什么让三种一起走?”
裴七娘想了片刻。
“因为知晓内情的人,会去追与自己有关的那一种。”
崔明仪点头。
“童恩会追内侍省。枢密那些旧人会追陆慎供出了谁。至于所谓私印——”
她停了一下。
“没有碰过秘密印信的人,只会把它当一则荒唐传闻。知晓某条暗路用过何种信物的人,才会急着追问究竟是哪一枚。”
裴七娘心里微微一沉。她并不知道郓城是否真的出现过什么私印,也不知道皇帝手中掌握了多少印信线索。正因为不知道,这条传闻才更像一只撒进水里的钩:它不提供答案,只等某个知情者先露出反应。
“陛下是在试童恩?”裴七娘问。
“不只童恩。”崔明仪道,“他在试所有听见‘印’字便急着确认的人。”
她说完,看向门外。出去寻找齐安的人还没有回来。时间并不长。可宫里找一个当值的内侍,本不该需要这么久。裴七娘也察觉了。她走到门口:“齐安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守门人答:“两刻前。他说西廊灯油不够,去杂库领。”
“杂库的人呢?”
“已叫人去问了。”
话音刚落,外头终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七八名宫人从廊外快步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内侍脸色发白,到了阶前便跪了下去。
“娘娘。”
“人呢?”崔明仪问。
那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发紧。
“齐安没去杂库。”
“去了哪里?”
“北边小角门。”
昭仪殿北边有一道平日不用的小门。
门外是夹道,再往前便是掖庭废院。那里宫室年久失修,冬天少有人去,只有处置旧物或搬运废炭时才会偶尔开门。崔明仪站了起来。
“门开过?”
“开过。”
“谁开的?”
内侍没有答。或者说,不敢答。崔明仪看着他。
“说。”
“门钥匙一直由郑嬷嬷收着。今早换值时,她说奉娘娘的命,要将乳母院查封的一批旧香炉送去废库,所以开过一次。”
青穗猛地抬头。
“娘娘没有下过这样的命。”
郑嬷嬷是崔明仪从崔家带进宫的老人。 从她入东宫时便跟着她,二皇子出生以后,又一直管昭仪殿的内库。她不是童恩的人,也不是后来才添进来的宫婢。若连她都能借皇后的名义开北角门,那这只手伸进来的时间,远比乳母院那夜更早。
“郑嬷嬷呢?”裴七娘问。
“也不见了。”
屋里像冷了一层。崔明仪没有发怒。她只是站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极静。
“封门。”她道。
“昭仪殿所有门都封。今早出入过的人,不分身份,全部留在原处。谁敢擅动,先拿下。”
宫人领命散去。院里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和门闩落下的声音。咣。第一道门合上。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声音沿宫墙传出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层锁紧。裴七娘走到崔明仪身边。
“娘娘,郑嬷嬷未必是逃。也可能是被人带走。”
“有区别么?”
裴七娘没有回答。没有区别。她若是自己走,说明跟了皇后多年的老人早已另有主人。 她若是被带走,说明有人能从昭仪殿内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掌内库的老嬷嬷。哪一种都不干净。崔明仪看向侧间。二皇子还在那里睡着。
今日太医说他的脉象比昨日稍稳,乳母也刚喂下半碗药。他离这间屋子只有两道门。 而郑嬷嬷曾管过他的衣裳、炭火、乳羹和药材入库。裴七娘知道皇后此刻在想什么。不是那道诏。不是陆慎。是过去几年里,究竟有多少双手曾越过她,碰过她的孩子。
“娘娘。”她低声道,“现在不能去乳母院。”
崔明仪转头看她。
“为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您听见郑嬷嬷不见以后,第一件事会去看殿下。”裴七娘道,“若有人还留在宫中,他们也在等您先乱。”
崔明仪的眼神冷下来。
“你让我坐在这里?”
“臣请娘娘继续梳妆。”
青穗怔住了。裴七娘走回妆台,将方才放下的玉梳重新拿起。
“今日娘娘原本要去给太后问安。时辰还没过。”她道,“昭仪殿封门是查失物,不是宫中出了变故。二皇子也仍旧只是偶感风寒。”
崔明仪站在原地,没有动。裴七娘看着她。
“顾相说过,不能让人看见您最怕什么。”
这句话不该在此时提。因为它像顾时同又一次越过宫墙,在教皇后应该如何做一个母亲。可崔明仪没有发怒。她沉默了很久,最终重新坐回铜镜前。
“梳。”
裴七娘拿起玉梳。第一下落下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冷。不是抖。只是冷。她慢慢梳开皇后鬓边一缕散发,将金簪重新插好。青穗也回过神来,上前替崔明仪披上外袍,系好腰间绶带。外头仍有人奔走。
门一扇扇合上,宫人被扣在原处,北角门附近开始搜查。可内间里没有人再提郑嬷嬷,也没有人提齐安。崔明仪在镜中看着自己。等最后一支凤钗戴好,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一夜未眠,也看不出方才那一瞬压不住的惊惧。她站起身。
“开南门。”她道,“本宫去给太后问安。”
青穗应是。裴七娘却没有跟上。崔明仪看向她。
“你留下。”她道,“查北角门。”
“是。”
“先找活人。”
裴七娘听懂了。找齐安。找郑嬷嬷。也找昭仪殿里那个将缺页消息递给郑缄的人。
“若只找到死人呢?”她问。
崔明仪停在门前。晨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她绣着金线的裙角上。
“那便看是谁最想让他们死。”
说完,她走了出去。南门打开时,外头宫人齐齐跪下。皇后从他们中间经过,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远处太后的宫门已经升起晨烟,宫道上仍有人议论陆慎是否真的醒了,是否已经供出了第二张底稿的主人。 没有人知道,昭仪殿刚刚少了两个人。 也没有人知道,崔明仪是在听见自己身边最老的宫人失踪以后,照常去向太后问安。 裴七娘站在门内,看着皇后的仪仗渐渐远去。直到南门重新合上,她才转身往北。
北角门已经被封住。门闩上留着一道新鲜擦痕,地面湿雪被踩乱了,分不出有多少人经过。门边放着一只摔裂的旧香炉,炉中没有香灰,只有几张被水浸烂的纸。 裴七娘蹲下身,用银簪拨开其中一角。纸上大部分字都已经化开。只剩中间两个墨迹较深的字,还勉强能认出来。不是“陆慎”。也不是“底稿”。是“开门”。裴七娘看了很久。她这才明白,陆慎活不活着,也许根本不重要。皇帝放出的那句话像一块石头。
藏在水下的人听见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杀陆慎,也不是去找缺失的四页,而是开门。有人要出去。也有人要进来。而昭仪殿这道已经废了多年的北角门,显然早在昨夜之前,便有人知道该怎么打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53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