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77167" ["articleid"]=> string(7) "734253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4258) "郓城破后的第八日,京中内宴后的第四日,顾时同回到政事堂时,午鼓刚过。
雪比清晨小了一些,天却更阴。檐下滴下来的水在青砖边上结成一道道细硬的冰,踩碎时发出极轻的裂声。正堂里已经烧起了两盆炭,门窗紧闭,可一进屋,顾时同还是先闻见了纸墨、湿衣和人焦躁时才会带出来的那股热气。
赵侍郎和苏主簿都在。
另有兵部一名员外郎、户部度支司一名判官,连枢密院那边也坐了个平日并不起眼的副都承旨。几人脸色各不相同,却都把一份新到的奏牍摊在案上,显然已看过不止一遍。
见顾时同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相公。”
顾时同脱下大氅,递给身后小吏,目光直接落在案上那份奏牍上。
“韩烬的?”
赵侍郎点头:“方才刚到。兵部验过沿途驿签,是三日前从郓城发出的,知道事大,不敢自己压。”
顾时同走到案前,把那奏牍拿起来。
纸是北地常用的粗麻纸,边角还有些化雪后被潮气润过的微皱。字却不粗,甚至称得上稳,措辞也远比普通武将上表规整。上头写得很清楚:
郓城开仓三日,以安残民。 今北地余城流民南徙,仓廪将尽,若京畿诸仓不先作接应,恐春前民流压境,反成大患。 臣不敢专断,谨请朝廷核补郓城损耗,并预调近畿仓米,以备沿路接纳。
顾时同看完,没有立刻放下。
屋里一时很静,连炭火爆开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赵侍郎先忍不住道:“这不是请粮,而是逼朝廷表态。”
“是。”顾时同道。
兵部员外郎在旁边皱着眉:“可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北地几座城一乱,流民往南压是迟早的事。若真等他们压到京畿再说,反而更难看。”
户部那位判官立刻接道:“道理归道理,粮从哪里出?去年南边转运就晚了一茬,京畿仓里够不够撑到开春,度支司自己都还在盘账。眼下若为韩烬开这个口子,往后别的边镇都学会了,一破城便向朝廷讨补,户部先别活了。”
枢密院副都承旨一直没说话,此时才慢慢道:“韩烬挑这个时候要粮,不是只盯着户部。”
顾时同抬眼看向他:“那你说,他盯着什么?”
那副都承旨顿了顿,才道:“盯着朝廷肯不肯认,他在替朝廷收拾北地。”
这话一落下去,屋里便没人再接。
若朝廷给粮,便等于承认韩烬开仓是对的,承认他在北地那套安民、收降、稳城的法子,不只是边将私断,而是朝廷默许。若不给,等流民真压下来,韩烬只需什么都不做,京里自己便先要乱。
这封奏最棘手之处,在于它看起来处处都在替朝廷打算。
顾时同把奏牍放回案上,淡淡道:“东市那边呢?”
苏主簿立刻把另一份简薄的回报递上来。
“赵侍郎去义庄没扑着人,旧兵马司仓那边倒找着一辆半夜换过轴的骡车。车上有血,篷布底下还夹着一角药铺包药的旧纸。追到车夫家里,人已没了,只剩个老婆子,说她儿子半夜被‘衙门的人’叫走,去拉一趟急差,到现在没回。”
“义庄呢?”顾时同问。
“义庄那边昨夜收过一具无名男尸,脸划了,手却不对。”苏主簿道,“右手没茧,不像陆慎。倒像是个替身。”
顾时同点了点头。
这不算意外。若陆慎真那么容易就死在义庄,反倒不值前头那一串线头。
赵侍郎在旁边接道:“可屋里翻出来的东西已够用了。那几张短纸、木签残片、崇明殿那句‘若酒落,即退’,再加上沈应那边若能顶实,童恩已脱不开。”
顾时同看着那封要粮奏,道:“童恩今天有什么动静?”
苏主簿答:“宫里那边回得很少,只知他今晨去见过陛下一次,出来后又回了内侍省,再没露头。倒是皇后那边——”
他顿了顿。
“崔家那个门客,娘娘自己扣着,还没放。外头一个字都没漏。”
顾时同“嗯”了一声。
崔明仪昨夜那句“乳母院这条线,我不让”,显然不是气话。她现在已经开始分线在查了:外朝查陆慎、旧吏、驿递;她查崇明殿里谁先看见那假使者不对,谁在座上装瞎,谁在崔家那边先伸了手。
这样也好。
至少崔家这一角,不会一时就滚到朝堂上来,坏了更大的局。
兵部员外郎此时仍盯着那封奏,显然比起陆慎、沈应和崇明殿,他更头疼韩烬这封要粮书。
“相公,这奏总不能压着不回。”他说,“兵部那边已经有人看见,若今日不给说法,下午陛下问起,我们先难做人。”
户部判官立刻道:“说法也不能是给。真一开仓,京中贵戚和言官先得闹,说朝廷拿京畿百姓的粮去填北地武夫的锅。”
那副都承旨淡淡道:“不给也会闹。流民若真压到城外,言官照样有话说。”
兵部那人朝他望去:“枢密院自然说得轻巧,粮又不是你们的。”
那副都承旨脸色微冷,却没回嘴。
顾时同站在案前,一时没有开口。
屋里几人的话都没有错,也正因此最难决断。韩烬把选择推到了皇帝面前:保朝廷的体面,还是保城外将要出现的流民。
若换了往日,顾时同会先想怎么压,怎么拖,怎么把这个口子缩到最小。可今时不同。
现在假诏、崇明殿、乳母院、陆慎、枢密旧线全卷在一起,朝廷若再在“郓城开仓对不对”这件事上表现得太僵,只会更坐实一件事——京里那些人,宁可要体面,也不要活路。
而韩烬现在最想要的,恐怕正是这个。
顾时同想到这里,问那户部判官:“京畿近仓,若不动主仓,只调边角陈粮与年前积压旧谷,能先拨多少?”
那判官一怔,显然没想到他真往“拨粮”这一步想,迟疑道:“若只是旧谷陈粮……勉强可凑两千石。可这数不多,真压流民,也只是杯水车薪。”
“两千石够了。”顾时同道。
屋里几人都抬头看他。
顾时同继续道:“兵部回奏,准郓城开仓损耗核补,但不走‘赏’,走‘赈’。名义不是补韩烬,而是备流民。粮不送郓城,送近畿北路三处接驿仓,明发上路,沿道设卡,流民到则给,不到则封仓待命。”
兵部员外郎立刻明白了些:“相公的意思是……粮可以出,但不直接给韩烬?”
“对。”顾时同道,“朝廷认的是流民,不是他。”
户部判官也回过神来:“这样一来,既不算给边将开了口子,又能先把人堵在路上……”
“而且,”那副都承旨慢慢接上去,“也等于承认了北地确实在往南压,朝廷不是装看不见。”
顾时同点了点头。
这是个折中的法子,不漂亮,却能用。朝廷不必正面承认“韩烬开仓是替我收拾北地”,却也没硬着头皮把他的奏压成一张废纸。更重要的是,这法子一出,京里会立刻分出两拨声音:一拨说顾时同太软,竟被边将一封奏逼着出粮;另一拨会说,总算朝廷还知道先把流民挡在城外。
两拨声音一吵,韩烬所要试探的“京里怕不怕”,便会自己长出来。
赵侍郎在旁边低声道:“可陛下未必肯。陛下若觉得这一步还是太像认了韩烬——”
“所以这份回奏不能先从兵部上。”顾时同道,“要先从政事堂起草,附上三件事:其一,东市陆慎旧线牵涉驿递,说明北地回音比朝廷正报更快;其二,郓城确已开仓三日,若朝廷对流民半分不动,外头会如何写,不必我说;其三,京畿调的是陈粮旧谷,不动主仓,不伤京中年节。”
他一边说,一边已坐下提笔。
屋里几人一时都不再出声,只看着他落字。
顾时同写得很快,笔锋却稳,像一条线从昨夜崇明殿铺到现在,终于在这一封奏后面接上了新的口子。他没有把韩烬写成忠臣,也没有把朝廷写成慈悲,只把这件事拆成最现实的样子:若不先给点粮,北地民流一到,京里会更难看;若给得过头,又等于给边将涨了价。所以只能给一点,给到朝廷自己手里,再看下一步。
写到一半,门外有人急步进来。
是皇城司的小吏,脸冻得发红,一进屋便先跪下:“顾相,赵司丞那边传来一句话,说东市那姓陆的,不必再往义庄找了。”
顾时同笔下一顿。
“什么意思?”
那小吏咽了口唾沫,道:“赵司丞说,陆慎昨夜没死,也没出城。他还在京里。且——”
“且什么?”
“且有人今晨看见,陆慎身边带着个脸上有疤的北地人,往南城旧渡口去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高绍脸上有疤,石牛脸上也有疤,北地多的是脸上带疤的人。可在这个时候,“北地人”三个字一落下来,味道便完全不同了。
赵侍郎脸色一变:“韩烬在京里还有自己的人?”
户部那判官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
顾时同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慢把笔搁下。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韩烬的人怎么进京”,而是另一件事:
若赵无迟此时把这句话递来,究竟是真的看见了北地来人,还是故意把“陆慎旧线”往“韩烬在京中有耳目”这条路上引?
来人有北地口音,不等于属于韩烬;陆慎与他见面,也不等于韩烬早已掌握京城这条线。赵无迟递来的只是一个现象,剩下的判断仍可能被人利用。
顾时同沉默片刻,问:“赵无迟自己呢?”
“赵司丞说,他正在去旧渡口的路上。还说……”那小吏声音更低,“还说,若顾相想得快些,最好先想明白一件事——陆慎是替谁跑的,和韩烬知不知道京里这条线,恐怕不是一回事。”
顾时同听完,笑了一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
这便像赵无迟会说的话。递一半真东西,再塞半句最磨人的提醒,好让你知道他不只是来报信,而是来卖聪明。
“知道了。”顾时同道,“你回去告诉他,旧渡口那边,先盯,不要急着收。”
小吏应声退下。
屋里众人还没从方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赵侍郎先低声道:“相公,若陆慎真和北地人碰头,那这局就更——”
“更不能急。”顾时同打断他。
他看着案上那封韩烬的要粮奏,觉得事情比片刻前更清楚了。
韩烬这封奏不只是在要粮,也在迫使朝廷承认北地已经出现了新的秩序。至于旧渡口那个北地人是否与他有关,目前没有证据。棘手的是京中所有人一听见“北地人”,便会自然地把韩烬放进答案里;这种怀疑本身,已经足以改变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顾时同慢慢把那份回奏写完,吹干墨迹,抬头看向兵部和户部那两人。
“这份先送陛下。”他说,“兵部、户部各自备底。记着,陛下若准,今日申时前,粮必须离仓。哪怕只有两千石,也要动。”
兵部员外郎和户部判官对视一眼,都听出这话里的分量。
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压时间。
“是。”
两人退下后,赵侍郎才低声道:“相公真打算让粮走?”
“要走。”顾时同道。
“可这不是等于……”赵侍郎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等于朝廷让了一步。
顾时同却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让。”他说,“是先把流民这件事从韩烬手里拿回来。”
赵侍郎一怔。
顾时同抬眼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声音很平:“他要的是北地开仓、流民南压、朝廷失语这几件事一并长在他名下。我现在给粮,不是认他,而是告诉天下——北地若真有民流,朝廷还没死到连仓门都不开。”
赵侍郎这才彻底明白。
是了。韩烬要粮,也要朝廷承认北地由他收拾。顾时同现在这一手,表面像让一步,实则是在和他抢“谁在应对流民”这层名义。
可赵侍郎心里仍旧发沉。
“那旧渡口那边呢?”
顾时同沉默片刻,道:“让赵无迟先看。”
苏主簿在旁边终于开口:“相公不怕他拿着陆慎,再做一笔买卖?”
顾时同打量了他片刻。
“怕。”他说,“可现在比起怕他做买卖,我更怕我们先动了手,打草惊了藏在后头的人。”
屋里一时又静下来。
窗外有人匆匆扫雪,扫帚拖过地面的声音单调又刺耳。顾时同却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从昨夜起,陆慎已经不只是一个待查的人。
京里与北地都在借陆慎看对方。
京里在看:韩烬到底伸到了多深。
韩烬也在看:京里到底慌到了哪一步。而自己现在写下的这份“准赈不准赏”的回奏,也会成为他那边看的东西之一。
想到这里,顾时同轻轻按了按眉心。
最难的是每一条查出的线索,都在反过来试探查案的人。
门外这时又有人快步来报:“相公,宫里有话。”
顾时同抬头。
“皇后娘娘说,崔家那门客开口了。昨夜那假使者入席前,确有一人先去崔二爷那边低声说过一句——”
“说什么?”
那小宦官跪在门边,低着头,声音发紧:
“说——‘北地的风今夜会吹进来,请二爷看着些灯。’”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顾时同坐在案后,许久没有动。
风、灯、北地。
到这一步,再说崇明殿上的失仪、陆慎屋中的纸条、乳母院那点安息丸和东市旧线只是彼此偶然撞上,已经没人会信了。
问题不是有没有一张网。
是这张网,到底织了多久。
顾时同慢慢站起身,把刚写好的回奏折起,递给赵侍郎。
“送宫里。”他说,“我要即刻见陛下。”
因为这局,到现在才算终于露出了轮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53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