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77163" ["articleid"]=> string(7) "734253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7214) "顾时同入宫时,天色已明。

雪还未停,宫墙、檐角、石阶都覆着一层薄白,远看干净,近看却被来回踩出无数细乱的脚印。内廷来请他的那名小宦官一路低头,不敢多言,只在前头引路。顾时同披着大氅,走得不快,靴底压过积雪,发出一声声闷响。

他知道皇后为什么请他。

昨夜崔明仪在乳母院里,心思还全压在二皇子身上。如今孩子缓过来一口气,她自然要回头看那道诏,看童恩,也看他顾时同。

这一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请得这样快。

请得这样快,足见她身边已经有人从昨夜的乱麻里理出了一条能咬人的线。顾时同想到这里,脑中先浮起的不是崔氏那些堂兄堂弟,而是裴七娘。那女子昨夜在乳母院外站得极稳,话不多,眼睛却很亮,像一直在珠帘后头等别人露出错处。

聪明尚可防,聪明而能忍,才麻烦。

到了昭仪殿侧院外,顾时同将大氅解下,递给随行小吏,自己只着官袍入内。廊下站着的不是崔氏旧仆,也不是皇后平日最信的嬷嬷,而是裴七娘。

她今日穿得极素,青灰裙裾,外罩一件月白短氅,立在廊下时,几乎和那片雪光融在一处。见他来了,便上前见礼。

“顾相。”

“姑娘。”顾时同略一颔首,“娘娘起了?”

“已起了。”裴七娘道,“殿下刚醒过一回,眼下太医看着,娘娘先在内间等您。”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像这一夜的风雪没有在她身上留半点痕。可顾时同看得出,她没睡。眼下极浅的一层青,和比平日更薄的唇色,都是熬出来的。

“娘娘只问诏?”顾时同道。

裴七娘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极短,却不像寻常女官看外朝重臣那种谨慎和回避,更像一种试探:你先问这一句,是不是已经知道娘娘要问什么。

“娘娘先问诏。”她道,“至于别的,要看顾相怎么答。”

顾时同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这话很有意思。皇后要看的,是顾时同准备怎样回答。皇后未必只是来听一个答案,她是在看,顾时同愿不愿意把她也当作能听答案的人。

“姑娘说得明白。”顾时同道。

裴七娘低头让开半步:“顾相请。”

内间门帘一掀开,暖意便扑面而来。

和乳母院那种闷得发潮的热不同,这里的暖是清的,炭火、香气、茶气都压得极轻,显然是有人特意换过。顾时同进门第一眼,先看见的是榻边那只未放下的茶盏,茶是新沏的,人也已经彻底醒了。

崔明仪坐在窗下。

她今日没有穿正装,只着一身家常素绫,发髻松松挽着,脸色仍旧白,却白得极锋利,像冬天里一块雪下压着的玉。她看见顾时同进来,并未起身,只抬了抬手。

“顾相坐。”

顾时同行礼毕,在下首坐下。

屋里一时很静,只听见屏风后头隐隐传来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大约是太医和乳母。那声音提醒着屋中的两人:二皇子还在侧间,还没彻底脱离危险。可也正因为这一点,今晨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只是寻常试探。

崔明仪没有先寒暄。

“我请顾相来,是想问一句。”她开门见山,“昨夜那道诏,为什么会去北地?”

顾时同抬眼看她。

这一问,比他预料得更直,也更重。

不是问诏上写了什么,不是问童恩是不是有手,而是直接问:为什么能去。

这便意味着,皇后已经不满足于查乳母院、查药、查香,她要往外看了。

“臣也在查。”顾时同道。

崔明仪看着他,神色不动:“这是官话。”

顾时同没有立刻答。

崔明仪继续道:“顾相昨夜在乳母院,当着陛下的面先点童恩,我原以为你是要替外朝挡刀。可你若只想挡刀,今晨便不该还让政事堂那边的人继续查驿递和旧吏。顾相既已查到外头去了,便不该在我面前只说‘臣也在查’。”

屋中一静。

顾时同知道,这不是崔明仪自己想出来的话。

至少后半截不是。

她的聪明在于判断人心、抓住位置、分清敌我先后,并不在于外朝案牍和驿递路数。能把“驿递和旧吏”四个字放到她嘴边的,必定是昨夜之后另有人递过了话。

顾时同脑中一转,答案便出来了。

不是顾氏的人。不是崔氏的人。是赵无迟。

他这才明白,今早这场会面,比原本想的更复杂一些。因为皇后不是独自坐在这里问话,她身后还站着另一只手,一只既不完全在内廷、也不完全在外朝的手。

“娘娘知道得不少。”顾时同道。

崔明仪听出这话里有试探,也不避,反而淡淡道:“顾相昨夜都能当着我的面点童恩,我今早知道一点旁的,也不算失礼吧?”

顾时同听完,反而更加确定了。

裴七娘、赵无迟,这两个人,今晨至少已有过一次交接。

他没有点破,只道:“那臣便不说官话了。”

崔明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顾时同道:“那道诏若是真的,走的不该是成诏,而是底稿。宫里的人不至于蠢到把盖了印的东西一路送出去。北地收到的,应当是宫中先出一份底稿,外头再有人照着誊成正式样式,随后设法送回御前附近落下真印,再补路引、换驿递。”

崔明仪的眸光微微一沉。

“外头是什么人?”

“目前只查到一条旧线。”顾时同道,“枢密院旧吏。”

崔明仪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收紧。

“枢密院?”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已带了极淡的冷意,“这么说,顾相昨夜点童恩,果然不是因为只怀疑他。”

“臣先点他,是因为他最方便先查。”顾时同平静道,“并不意味着,臣只疑他。”

崔明仪看着他,笑了笑。

“顾相到底是顾相。拿人垫路,也说得这样周全。”

这话已带了刺。

顾时同却没接,只道:“娘娘今晨请臣来,不会只是为了责臣昨夜为何先点谁。”

崔明仪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自然不是。”她道,“我请你来,是想知道另一件事。昨夜二皇子惊厥,若不是单冲着孩子来的,那是冲谁?”

这句话才触到要害。

顾时同昨夜在乳母院里说过一句“不是冲二皇子”,可那时局太乱,皇帝在场,童恩在场,他不能把话说满。如今皇后单独把这句翻出来问,等于逼他把昨夜没说完的后半句补上。

顾时同沉默片刻,道:“若只是想害殿下,不必挑这个时辰。偏偏挑在臣带密奏入殿之后,便说明那人想借殿下的病,压一压诏书的锋头。”

“压住了么?”

“没压住。”顾时同道,“所以现在,乳母院和那道诏,已经是一件事了。”

崔明仪盯着他:“是谁把它们变成一件事的?”

顾时同与她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谁动了手,其实在问:谁把局起得这样大。

“至少不是童恩一人。”他说。

崔明仪没有立刻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隔着半透的窗纸看外头的雪。顾时同坐在原处,只看见她侧脸线条很冷,冷得像一道薄刃。过了一会儿,她道:“顾相,你替陛下查,到底要查到哪一步?”

顾时同听见这话,眼神终于变了。

她问的是边界。

她是在问:若查到外朝,查不查?

若查到枢密旧脉,查不查?

若查着查着,查出陛下自己身边的人、甚至查到陛下本不愿掀开的东西,你顾时同还查不查?这问题比“谁送了诏”更险。

顾时同慢慢站起身。

“娘娘想听真话?”

“我此刻不缺假话。”

顾时同道:“查到陛下让停,臣便停。”

崔明仪回头看他,眼底有一瞬极薄的讥意。

“顾相这也叫真话?”

“这就是臣现在能说的真话。”顾时同道,“娘娘,臣是外朝宰辅,不是持刀逼宫的武人。陛下让臣查,臣就查;陛下让臣止,臣也只能止。可臣若今日先在娘娘面前许了查到底,明日朝上便会有人说,顾时同借皇后之手挟持天听。”

崔明仪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不肯把话说满,我也不逼你。”

顾时同略一拱手。

可崔明仪下一句便又落下来:“那顾相也听我一句。童恩可以先留,但乳母院这条线,我不让。”

顾时同抬眼。

“娘娘是要……”

“查到底。”崔明仪道,“不管谁是临时起意,谁是顺手添火,既然敢拿我儿子的命去搅局,就不能只当这是一场‘局势所逼’。”

顾时同心里微微一沉。

内廷与外朝的分歧也正在这里。

外朝查案,要讲轻重、讲次序、讲先后。顾时同昨夜先抓诏书,是因为那是更大的结构。可崔明仪不可能只认这个。对她来说,孩子是真的差点死过,而有人真借着这个孩子,想把刀从诏书上引开。她可以先与顾时同同路,但绝不会同路到底。

“娘娘此时若重压乳母院,童恩那边会更警。”顾时同道。

“他已经够警了。”崔明仪冷冷道,“再警,也还是在宫里。”

这话说得极重。

顾时同听明白了。皇后的意思是:宫里的刀,我拿得住。宫外那条旧线,你去查。可宫里这边,不许你为了外头那张网,就让我把伤孩子的人先按住不动。

两人之间又静了一会儿。

屏风后忽然传来孩子极轻的一声咳嗽。那声音不大,却让屋中的空气一下更紧了。崔明仪的目光在那一瞬稍微动了一下,再锋利的人,也有会被刺中的地方。

顾时同顺着那声音望了一眼,终于道:“臣明白。”

崔明仪没回头,只道:“你明白最好。”

顾时同这时却问了一句:“娘娘今晨知道枢密旧线,是谁递的话?”

这话问得突兀,却不算失礼。

崔明仪转过身,看着他,神色已恢复了平静:“顾相是来回话,还是来盘问我的?”

“臣只是想知道,娘娘如今信的是谁。”

崔明仪听完,竟笑了。

“顾相这话问得有趣。”她道,“你昨夜当着我的面点童恩,是不是也该让我问一句——你如今信的是谁?”

顾时同没有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也答不出来。

他不信童恩,不全信皇帝,也不会真信崔氏,更不信北地那头刚学会改诏的狼。至于赵无迟那样的人,更只是可用,不可托。他现在能信的,大概只剩自己还看得见一点次序。

崔明仪看着他,慢慢收了笑意。

“顾相不必知道是谁递的话。”她道,“你只要知道,我既然今日能问你‘诏为什么会去北地’,往后便不会再只守着后宫这一亩地。”

这句话一落下去,顾时同便知道,今日这一趟没有白来。

皇后已经入局,而且是自己迈进来的。

这对顾时同来说,不全是好事。因为局里的人越多,变量越多。可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从今早起,童恩若还想用“后宫只会护孩子”这层老眼光去看崔明仪,便会死得很快。

顾时同拱手:“臣记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裴七娘隔着门帘低声道:“娘娘,政事堂那边刚递来话,说东市南边封了一间屋,查到些东西,请顾相立刻回去看。”

顾时同眼神微动。

果然是陆慎那条线。

崔明仪也看出来了,冷冷道:“看来顾相今日很忙。”

顾时同道:“臣先告退。”

他转身欲走,崔明仪却又叫住了他。

“顾时同。”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直呼其名。

顾时同停下脚步,回身。

崔明仪站在窗边,身后是满窗雪色,脸上那点病后的苍白在这雪光里显得更冷。

“你昨夜点童恩,我不怪你。”她道,“因为你先护的是大局。可你记着——若有人真敢借我儿子的命给大局让路,我会先杀他。”

顾时同看着她,片刻后,缓缓一礼。

“臣也记着一句。”他说,“娘娘若真要护住殿下,便别让任何人看出,您现在最怕什么。”

崔明仪眼神一寒。

可顾时同已经不再多说,转身出了内间。

门帘落下时,裴七娘正站在廊下等他。她看见顾时同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松,便知道这场见面并不轻。危险的交锋未必当场翻脸,往往只是各自带走一句话,再从不同的地方动手。

“顾相。”她低声道,“东市那边——”

“我知道。”顾时同道。

他说完,本已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看向裴七娘。

“姑娘今早这一手,推得很稳。”

裴七娘眼睫微微一动,随即低头:“顾相高看我了。”

“不是高看。”顾时同道,“只是提醒一句。若今晨有人借皇城司的名义给姑娘递话,那东西可以借,不能尽信。”

裴七娘抬眼看他。

顾时同神色平淡,像只是随口设下一个假定。可她立刻明白,他并不知道赵无迟是否真的找过自己,只是在试她会不会承认。

她没有接那层试探,只道:“顾相的提醒,臣记下了。”

顾时同点了点头,不再停留,大步朝雪里走去。

裴七娘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觉得今晨这场雪下得极好。雪把人走过的印子都留住了,一行一行,清楚得很。可她也知道,有些要命的脚印,是不会留在雪上的。

比如童恩昨夜先见了谁。

比如赵无迟今晨为什么先把话送到她这里。

再比如,顾时同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他大概已经知道东市那边查到的东西,会把这局再往外掀一层。她转身回内间时,崔明仪仍站在窗边,没动。

“娘娘。”

崔明仪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他怎么说你?”

裴七娘一怔。

“顾相方才在门外,不是停下来与你说了句什么?”

裴七娘低声道:“他说,若有人借皇城司的名义递话,那东西可以借,不能尽信。”

崔明仪终于回过神。

她看着裴七娘,笑了一下。

“倒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她道,“顾时同这人,最烦人处便在这里。他明明知道别人也明白,却还非要亲口提醒一句,好叫你记着这份情。”

裴七娘没有接话。

崔明仪又道:“可他也没说错。赵无迟这种人,递刀的时候,手里必定还留着另一把。你以后和他说话,记着别只听他递来的东西值不值钱,也要想他为什么先递给你。”

“是。”

崔明仪走回榻边,缓缓坐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方才和顾时同说,我会先杀那个借我儿子命给大局让路的人。这话是真的。”

裴七娘听着,没有出声。

崔明仪的手慢慢覆到膝上,指尖因太用力而略有些发白。

“可我也听懂了他的意思。”她道,“现在不能只让人看见我护孩子。若人人都知道这是我最怕的,往后便都会朝这里下手。”

屋里静了很久。

裴七娘觉得,这句话才是今日最有分量的东西。不是陆慎,不是枢密旧吏,也不是顾时同和童恩谁先占了上风,而是崔明仪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她不能再只是一个母亲。

至少在人前不能。

她轻声道:“娘娘既然明白了,今夜开始,旁人就未必还能继续拿这一点拿您。”

崔明仪抬眼看她,道:“那你替我做第一件事。”

“娘娘吩咐。”

“去查崇明殿上那年轻使者换席之前,最早是谁认出他‘不是旧人’的。”崔明仪道,“若真有人早看出来却不说,那便说明,他不是来误闯的,而是有人等着他坐进去。”

裴七娘心里一凛。

裴七娘听懂了。

顾时同现在查的是陆慎、驿递、外头那条旧线。崔明仪却反过来,要从崇明殿内部座次和神色开始抠。一个往外追,一个往里抠,路不同,最后说不定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碰头。

“臣这就去。”

裴七娘行礼退出。

走出侧院时,雪还在下。宫人们扫出的几条小路很快又被覆了一层薄白,像这宫城永远能把昨夜的一切遮回去似的。可裴七娘知道,遮不住了。

因为今日起,崔明仪已不再只是护子,顾时同也不再只是查诏,而她自己,也已经从珠帘后头走到了更近棋盘的一格。

有些人昨夜还以为,搅乱乳母院,就能把局压回“宫里的乱子”。

可现在,这局已经越过了那道门。

她拢了拢袖,朝崇明殿方向走去。

因为那里还有一地昨夜没来得及扫净的碎瓷、泼开的酒痕、错乱的座次和许多双当时不曾抬头、如今却可能会要命的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53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