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77159" ["articleid"]=> string(7) "734253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6831) "童恩回到内侍省时,天还没亮。
雪把宫道压得发白,靴底踩上去,只听见一层细碎发闷的响。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内侍一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今夜宫里灯多、人多、脚步多,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冷。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连呼吸也放轻了。
进了值房,童恩先抬手,把屋里伺候的人全挥出去。
门一合上,他先去摸自己的后颈。
皮肤是凉的,里衣却已经湿透。童恩把手收回来,才发现指尖在抖。他并不羞于这种抖。宫里活得久的人都知道,脑子会骗人,身体不会。皇帝方才叫他名字时,声音并不重,他的脊背却先缩紧了;那是掖庭里挨过鞭子的旧肉记得,越平静的声音,越可能有人要死。
炭盆烧得很稳。童恩靠近一步,又觉得火烫得慌,退回阴影里。崇明殿上顾时同抬眼的样子、乳母院里皇帝没有落下来的怒、二皇子青白的嘴唇,轮番从他眼前闪过。他没有耐心把它们排成一盘棋,只先问自己一件事:天亮以前,哪一把刀最可能落到他颈上。
顾时同点他的名字,点得太快。快到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早已选好了宫里最方便割下的一块肉。童恩在御前伺候多年,太熟悉这种时候:皇帝不必认定谁有罪,只要需要一个人先跪下,群臣便会替那个人补齐罪名。乳母院原本该是一团泥,孩子病、药错、宫人失手,人人都能往里退半步;顾时同却把诏书举到了灯下,让童恩连退路都被人看见。
童恩慢慢坐下,端起案上的茶,手却停在半空,最终没喝。
茶早凉了。他把茶盏放回去,终于开口:“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去西院,把沈应叫来。”
门外那小内侍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总管……沈押班还没回来。”
童恩抬起头:“没回来?”
“先前您让他盯着宣威军的人,后来崇明殿出事,奴婢又去找了一趟,说是……说是沈押班亲自去外宫门那头了,之后便没见着。”
童恩盯着门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像一根针从绸子底下慢慢顶出来。
“好。”他说,“好得很。”
小内侍跪在门外,听见这语气,头伏得更低,几乎贴到地上。
童恩没有再理他,只道:“去把东值房那个姓常的叫来。还有,守西夹室的人是谁,也一并带来。”
小内侍忙应声去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童恩坐在炭火前,终于伸手拿起那盏凉茶,一口喝了。茶水冷得发苦,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口。他却像终于借着这股凉气把脑子捋顺了。
沈应不见了。
童恩先去看门。门闩已落,窗也关着,他仍觉得背后有风。沈应知道太多偏门、口信和不落账的差事;平日这些都是替御前省事的手脚,一旦被摆上案头,便会变成勒人的绳。
他只盼沈应是跑了。他让沈应堵的是一处口子,如今却连沈应在墙后挖了多少条路都不知道。跑掉的人还能追,落到顾时同手里的人会开口。宫里受刑的人没有忠心,只有能撑多久。童恩自己见过太多次:第一棍下去还喊主子,第三棍开始喊娘,第十棍以后,连没做过的事也肯认。
门外脚步声很快又响起来。
先被带进来的是守西夹室的小宦官,名叫许六,平日专在外宫门和宴席边上跑腿,胆子不大,办事倒还算稳。此刻一进门就跪下了,连头都不敢抬。
“今晚西夹室那人,谁让你看的?”童恩问。
许六声音发抖:“回总管,是、是奴婢先前得了您口信,说崇明殿上失仪那人先别放,等宴后再处置。”
“人后来呢?”
“后来……后来顾相的人来要,说奉了陛下的意思,先交御史台问话。奴婢不敢拦。”
童恩冷冷道:“顾相的人是谁?”
“是政事堂的一个书吏,带着腰牌。”
“你就这么交了?”
许六已经开始哆嗦:“他、他还说顾相就在外头,若奴婢不交,便是抗旨……”
童恩看了他一会儿,问:“沈应呢?”
许六一怔:“沈押班?奴婢没见着。”
童恩的眼神没有动。
“崇明殿上那人,是谁塞进去的?”
这话一落,许六整个人几乎瘫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照话引他入席,说他是宣威军新补的使者,别的真不知道——”
“谁的话?”
许六不敢答。
童恩也不催,只把手边剪灯芯的银剪拿起来。剪口映着火,许六的眼睛便跟着那一点亮来回动。童恩没有想好要怎么罚他;他只是知道,人在不知道会挨什么时,往往比真挨刀更快开口。这是他在掖庭学会的第一件有用之事。
许六终于崩了,带着哭腔道:“是沈押班!是沈押班吩咐的!他说只让那人坐进去,别的不用管,若真出了错,也只说是下头人没认清旧使新使……”
童恩点了点头。
“拖下去。”
许六猛地抬头,脸色惨白:“总管!总管饶命!奴婢都说了——”
“谁说要你的命了?”童恩淡淡道,“掌嘴二十,发到北库去。”
许六愣了愣,随即像死里逃生,连连磕头。门外的人进来把他拖走,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童恩看着门帘晃了两下,心里那点火却没压下去。
顾时同抢人抢得太快,说明他今夜一出乳母院,便已经开始沿着崇明殿那条线往外捋。那个假使者现在多半已吐了点什么。沈应若真再落过去,事情就难看了。
门外又有人进来。
这回是东值房那个姓常的,常三福,平日管的是尚食、药房和夜里各院灯炭杂物进出,不算多大的头脸,却是宫里这类“看起来不打眼、实则哪儿都能伸手”的人。
常三福一进门便跪得极利索。
“总管。”
童恩问:“乳母院今晚的香,是你那边过的?”
常三福低着头:“回总管,是照旧例从尚药局拨的安神香。”
“安神香里有没有掺东西?”
常三福背上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下。
童恩看着他,笑了笑:“你现在最好想清楚再答。二皇子今夜是惊厥,不是着凉。若真验出香里多了东西,外头第一个砍的不会是我。”
常三福额头抵地,半晌才艰难道:“香……香是照旧配的。只是傍晚时,沈押班来过一趟,说皇后娘娘这几夜睡不实,让给乳母院那边也添一点‘安息丸’的末子,说是殿下夜里不闹,娘娘也能省心……”
童恩手里的银剪停住了。
“你给了?”
“奴婢不敢不给。”常三福声音发虚,“可奴婢只给了一丁点,按理不该出这样大的事……”
童恩没有说话。
安息丸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按得好,是助眠安神;若碰上孩子本就气弱,又与别的香料、药羹撞在一起,便未必不会出事。最要命的是,它不像鹤顶红那样一验便明,也不像巴豆砒石那样直白。真要往下追,十有八九最后会落成一句“宫中侍药不慎,配伍失当”。
这原本正是今夜最合适的结果。
闹一点病,惊一点人,把局搅浑,却不至于立刻死人。如此,崔明仪会先忙着护孩子,皇帝会先烦躁内廷无能,顾时同也得分心在“皇嗣有恙”的明面上。一乱,很多手就能腾出来补别的漏。
可偏偏顾时同不去搅那摊泥。
偏偏他先去抓诏书。
童恩终于承认,自己从第一步便看错了对手。
他看着常三福,声音很轻:“这事还有谁知道?”
“没、没了。”常三福急忙道,“沈押班拿完就走,尚药局那边只当是给娘娘宫里的,没人细问。奴婢也没敢声张。”
“那你现在记住。”童恩道,“今夜你从没见过沈应,也从没给过什么安息丸。乳母院若真问起来,就说香是照方配的,别的你一概不知。”
常三福忙不迭地点头。
童恩又道:“出去以后,别回东值房了,去偏库待两日。有人问,就说我罚你查账。”
常三福这才明白,这是在护他,也是把他先藏起来,连忙重重磕头谢恩。
等人退下,童恩把银剪放回案上,掌心已经被剪柄硌出一道红印。
童恩只交代过一件事:别让顾时同顺着假使者摸回内廷。至于用谁、走哪条门、怎样把乳母院也搅进去,他没有问,沈应也从不会来请示。宫里办这种差事,主子说结果,下头的人自己找路。路走对了,是主子驭下有方;路走错了,死的只会是办事的人。
可这一次,沈应走得太远。他取了安息丸,想让孩子睡沉些,让乳母院乱上一夜。事情原本或许还能落成一句“配伍失当”,孩子真的抽搐起来以后,谁也控制不了皇帝先看哪里、先杀谁。
童恩这才后怕。因为他们这些在御前活久了的人,总会误以为自己熟悉老虎什么时候咬人。其实老虎只需转一次头,旧经验便全成了催命符。
门外的雪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童恩坐在那声音里,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宫的那个冬天。那时他还没如今这样大的脸面,只是掖庭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黄门,成日替人送炭、传话、擦案。宫里的人说话都轻,走路都稳,连打人都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可他很快就明白,这地方最狠的从来不是谁声音大,而是谁能在别人跪下时,还替他把背上的刀摆正。
他后来爬到皇帝身边,靠的是比旁人更早闻见危险。御前茶凉了半刻、皇帝落笔重了一分、某位大臣被叫全名而不是官职,这些细处都可能决定谁能看见明日。
今夜顾时同把宫里的脏东西拖到了灯下。童恩不知道整张网通向哪里,也不打算今夜想明白。他只知道,被光照到的活物若不挣扎,下一刻便会被按死。
他抬起头,朝门外道:“再去个人,给我把赵无迟请来。”
门外小内侍一惊:“赵司丞?”
“就说我请他喝茶。”童恩淡淡道,“他若不来,也替我带一句话——宣威军那条线,不是顾相先看见的。”
小内侍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童恩知道,赵无迟未必会来。
皇城司的人从不把自己牢牢挂在任何一边。他们今日听皇帝,明日听内廷,后日又替外朝递一句话,像水一样,哪边低就往哪边淌。可赵无迟和普通皇城司的人又不一样。他能活到今日,靠的是耳朵。只要有一句话可能比别人的更值钱,他就会来。
而童恩现在,正打算给他一句值钱的话。
顾时同不是要顺着假使者和沈应往内廷里掏吗?那就让他掏。可掏到一半,若发现这条线的另一头并不只拴在童恩手里,而是还绕过某个外朝旧吏、某个枢密书办、甚至某位边镇自己安在京中的耳目,他顾时同还敢不敢继续掏?
人一旦知道洞里不止一条蛇,手就会慢下来。
这便够了。
又过了一刻,门外终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来人进门时,先抖了抖肩头落雪,才拱手一礼:“总管深夜见召,赵某受宠若惊。”
赵无迟个子不高,穿一身半旧的深色官袍,脸生得平,眼也平,丢进人堆里转头便会忘了模样。可童恩知道,这种人最难防。因为他不需要别人记住他,他只需要记住别人。
童恩抬手示意他坐。
“赵司丞今夜忙不忙?”
赵无迟笑了笑:“宫里出了事,谁能不忙。”
童恩也笑:“忙到西夹室那边,都顾不上来和我打一声招呼?”
赵无迟脸上的笑意没变,眼神却轻轻一闪。
“总管这话,赵某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童恩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我只问一句。沈应,是在顾时同手里,还是在你手里?”
屋里一静。
赵无迟看着盆里那点新跳起来的火,半晌才道:“总管为什么觉得,会在我手里?”
“因为顾时同若拿着人,不会半点风声都不漏。”童恩道,“他喜欢把刀亮给人看。你不一样。你若拿着人,只会先等人开价。”
赵无迟终于笑出了声。
“总管太高看我了。”
“高不高看,你自己知道。”童恩抬眼看他,“我今晚没工夫和你打太极。沈应若真在你那儿,我要见活的。”
赵无迟也不绕了,只淡淡道:“活的是有。可总管见了,又能如何?”
童恩盯着他。
赵无迟继续道:“顾相已顺着崇明殿那人摸到沈应这条线,明日一早,御史台、政事堂、内侍省三边都要动。总管这时候把人要回去,不叫补漏,叫认罪。”
童恩笑了。
“所以你来,不是帮我,而是来卖我一句明白话?”
赵无迟道:“总管误会。赵某是来做生意。”
童恩靠回椅中:“说。”
赵无迟看着他,声音仍旧平平的:“沈应今夜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了,线断一半;不死,线能往别处接。总管若想让我替你把线往别处接,总得先告诉我,究竟该接到哪里。”
童恩没有立刻回答。
炭火噼啪一声,屋里灯影微微一晃。
赵无迟也不催,只把手拢在袖中,坐得安安静静,像真是来喝一盏雪夜热茶的。
童恩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听懂了他的价码。
赵无迟今夜不是来卖消息的。是来确认一件事:这摊事到底烂到什么程度,值不值得他把手伸得更深。
而自己若不交一点真东西,对方就只会看,不会下场。
“宣威军那人,”童恩终于开口,“不是真要替谁递话。他是个钩。”
赵无迟眼神微动。
“钩谁?”
“钩韩烬送回来的那份东西。”童恩道,“只要顾时同先盯住崇明殿上的失仪,再顺着宣威军使者去查,他今夜就没那么快把刀落到我头上。”
“所以二皇子那边,也是为了钩他转头?”
童恩眼神一冷:“那边过了。”
赵无迟懂了。
童恩原本没想碰皇子,是底下的人补漏过了头。
他低头笑了笑,像终于算清了一笔账。
“总管,”他说,“你今夜最该担心的,已经不是顾相了。”
童恩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顾相就算再快,也要按规矩走。”赵无迟道,“可韩烬那边若知道,京里为了遮一封诏书,连皇子的病都能拿来搅局,他会怎么想?”
童恩没有说话。
赵无迟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他会知道,你们比他想的还怕。怕的人,就会再让一步。一步一步,让到最后,门就开了。”
屋里静得厉害。
童恩盯着赵无迟,半晌才慢慢道:“你今夜到底是来替谁说话的?”
赵无迟笑意不减:“谁给得起价,我便替谁说。”
童恩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你替我带一句给顾时同。”
“什么话?”
“就说——”童恩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了一下,“他若真想查,就别只查内廷。北地那边,未必只有韩烬一双眼。”
赵无迟看着他,像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吓人。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总管这茶,赵某喝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走入门外风雪,再没有回头。
童恩坐在原处,直到门帘完全不动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夜并没有赢。
顾时同已经先手,皇帝也已起疑,沈应多半保不住,二皇子那边更是一团烂泥。可他至少先把另一件事放了出去——京里这条线,不止内廷一头在碰。只要赵无迟肯把这句话带到该听的人耳朵里,顾时同就不能全力往自己身上压。
棋盘上最怕的不是被人砍一刀。
是所有刀都只朝一个地方落。
眼下,他总算让其中一两把,稍微偏了偏。
外头天边开始泛一点极淡的青。不是亮,只是黑得没那么死了。童恩抬头看了一眼,觉得很累。可他不能歇。天一亮,御史台会来,皇后会再查乳母院,顾时同会出明旨,皇帝会召人问话,宫里每一条廊道都会长出新的耳朵。
而他必须在这些耳朵全张开之前,把另一只手先伸出去。
他起身整了整衣袖,推门走入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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