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柱压低头上的斗笠，混在一支贩运桐油的商队里，身上穿着沾满油渍的短褐，脸上抹了一层锅灰，看上去与寻常伙夫别无二致。他手里攥着一根赶骡的鞭子，目光却暗暗扫过城门口那些比平日多出一倍的禁军。
“停下！车上装的什么？”一个禁军校尉拦住商队头领，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军爷，桐油，都是桐油。”头领赔着笑，递上路引，“城西李家油铺的货，每月都走这条道，您老有印象的。”
校尉接过路引翻了翻，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目光在车底停留了片刻。周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匕首就藏在车底暗槽里，用油布裹了三层，紧贴着车板。
“这车怎么比别的低？”校尉蹲下身，敲了敲车板。
周铁柱上前一步，粗着嗓子道：“军爷，这车轱辘换过，轴矮了两寸，装得多，走得稳当。”
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油污、手上全是老茧，倒也没起疑，挥了挥手：“过去吧。”
商队缓缓通过城门。周铁柱跟在车后，余光瞥见西门一侧的茶棚里，坐着几个穿便服的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着兵刃。其中一人正盯着过往的独行男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萧太后的人马。
周铁柱低下头，加快脚步，跟着商队拐进了东市。
与此同时，皇宫凤仪殿内，茶盏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你算什么东西！”沈青棠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十足的怒意，“本宫要出宫散心，还需你点头？”
殿门外候着的宫女太监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殿内，赵砚站在碎瓷片中间，脸上挂着惯常的怯懦表情，声音却压得极低：“东市那边已经布置好了，你从侧门走，马车备在宫墙外的槐树下。”
沈青棠冷笑一声，声音依旧高亢：“怎么？你还想拦本宫？”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袖中的短刃藏好，又抓起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赵砚配合地后退两步，做出被吓到的模样，低声道：“裴玉郎的人盯得紧，你出宫后先绕去西市转一圈，再折回东市。周铁柱会在李家油铺后巷等你。”
“知道了。”沈青棠说完，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经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瞪了赵砚一眼，“今晚本宫不回宫用膳，你自个儿吃去！”
殿外众人见皇后怒气冲冲地出来，纷纷跪地送行。沈青棠带着翠微，一路穿过宫道，从侧门出了宫墙。槐树下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面生的汉子，见她上车，微微点头，扬鞭驱车。
马车先往西市绕了一圈，沈青棠在车上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粗布衣裙，将发髻拆散重新挽成市井妇人的样式。翠微也换了装束，扮作她的妹妹。
“娘娘，后面有尾巴。”翠微低声说。
沈青棠从车帘缝隙看了一眼，果然有两名骑马的男子远远缀着，不紧不慢。她冷笑一声：“让他们跟着，到西市人多的地方甩掉。”
马车在西市最热闹的菜市口停下，沈青棠和翠微下车，混入人群。那两名骑手下马追来，却被一队迎亲的队伍堵住了去路。沈青棠趁机拐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从另一头出来时，已经身在东市。
李家油铺的后巷堆满了空油桶，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的气味。沈青棠走到巷子深处，一个蹲在墙根下啃烧饼的伙夫抬起头来。
“小姐？”周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青棠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他几眼：“铁柱，真是你。”
周铁柱眼眶一红，三年流放生涯让他瘦得脱了相，脸上添了一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个忠心耿耿的亲兵队长。他咽下嘴里的烧饼，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塞进沈青棠手中。
“小姐，这东西比那柄匕首还重要。”周铁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三个月前，我在边境截住了一个从京城来的密使，那人身上带着这铜牌和那柄匕首。铜牌是北狄王族的信物，匕首上刻着萧太后的私印。密使招供，他是奉萧太后之命，去北狄送信，商议借兵逼宫的事。”
沈青棠握紧铜牌，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铜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隼，鹰爪下抓着三支羽箭——这正是北狄王族的图腾，她曾在父亲的书信里见过。
“密使人呢？”她问。
“杀了。”周铁柱咬牙道，“留活口容易走漏风声。但口供我背下来了，随时可以写出来。”
沈青棠将铜牌藏入袖中，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巷口有人影一闪。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借着油桶的遮挡，看见巷口探出半个脑袋——一个穿灰衣的男子正朝巷子里张望，目光落在她和周铁柱身上。
裴玉郎的探子。
“有人盯上了。”沈青棠低声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铁柱，你从巷子那头走，翻过那道矮墙就是城隍庙，庙里有条暗道通到城外。我引开他们。”
“小姐，你一个人——”
“我应付得了。”沈青棠打断他，目光锐利，“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那柄匕首呢？”
“藏在城西枯井里，井口压了三块青砖，砖上画了个十字。”
沈青棠点头，推了他一把：“走。”
周铁柱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跑去，翻过矮墙，消失在墙后。
沈青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油桶后走出来，径直朝巷口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502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