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眠周二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江屿白打来电话。
“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的飞机。”
“我送你。”
“不用，律所会派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到了发消息。”
“好。”
挂了电话，她把两件衬衫叠进行李箱，又塞了条深灰色的西裤，然后又拿出一条黑色的连衣裙，简约款，面料很好，穿上显得皮肤很白。
她把裙子塞进去，拉上拉链。
周三早上，车到楼下，黑色的商务车，不是陆衍舟那辆宾利，司机帮她提行李，说陆律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浦东机场，国航贵宾厅。
陆衍舟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面前一杯黑咖啡，手里翻着文件，看见她进来，下巴往对面沙发一指。
“坐。”
她把登机箱靠墙放好，坐下来。
“资料带了吗？”
“带了。”
“北京那边对接的是大成所的赵律，跨境支付牌照方面他们经验多，你负责记录，还是那句话，多听少说。”
“明白。”
他合上文件，端起咖啡，忽然说了句不相关的话。
“你昨天没睡好？”
沈清眠愣了一下。
“眼袋。”他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语气没什么起伏。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
“临时抱佛脚看资料，睡晚了。”
“资料白天看就够了，熬夜效率低。”
“我想准备充分一点。”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咖啡。
登机，头等舱内。
沈清眠的位置靠窗，陆衍舟坐她旁边。起飞后他把电脑打开，开始看文件，全程没说话。
空姐过来送饮料，沈清眠要了杯橙汁，他要了苏打水。
飞机飞到巡航高度，云层在窗外铺成一片白色，她侧头看着窗外，有点出神。
“第一次去北京？”
她回过神。
“不是，大学的时候去过一次。”
“旅游？”
“参加模拟法庭比赛。”
“赢了输了？”
“亚军。”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模拟法庭跟真法庭不一样，别太当回事。”
沈清眠没接话。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他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点疲惫，和平时在律所里那个永远精密的形象不太一样。
“这次项目做成了，对你履历加分很大。”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遮光板推上去，窗外是北京灰色的天际线，“跟你同期进来的实习生，不是每个人都能跟项目出差的，别让我失望。”
话说得不客气，但沈清眠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在给她机会。
“我会做好的。”
他没回话。
北京的天空比上海灰一点，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味道。
接机的车在到达口等着，黑色奔驰，跟陆衍舟的车比起来，不算什么豪车。
下午两点，大成所会议室。
赵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很快，条理清晰，她带了一个助理，是她的学生，一个叫唐宁的男生，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
寒暄之后，进入正题。跨境支付平台的VIE架构，需要同时满足境内外的合规要求，赵律师的方案很细，条条框框，列了十几条。
陆衍舟听完，叩了下桌面。
“方案是好方案，但有一点。央行今年的新规，跨境数据流动必须本地化存储。如果按照你们的架构，数据要出境，这个点绕不过去。”
赵律师皱眉：“但这个项目的核心就是数据在境外上市，如果全部本地化——”
“不是全部。”陆衍舟截断她的话，“核心数据本地化，非敏感数据可以走备案通道，关键是看怎么分类。”
沈清眠在旁边记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这时候唐宁插了句话：“分类标准目前还在征求意见稿阶段，没有正式文件，我们不好界定。”
陆衍舟看了他一眼。
“等正式文件下来，这个项目就黄了。”他语气不重，“律师的价值不是在规则明确之后才去套用，是在规则模糊的时候帮客户找到那条路。”
唐宁脸红了，没再说话。
沈清眠看了陆衍舟一眼，他工作起来的样子有一点迷人……
会开了三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赵律师提议晚上一起吃饭，陆衍舟说明天还有会，今晚简单吃点就行。
出了大成所的写字楼，天已经黑了。
陆衍舟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刚才你记了些什么？”
沈清眠把笔记本递过去。
他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下。
“数据分类标准参照欧盟GDPR框架，在本地化与出境之间建立分级通道。”他念出来，“这是你自己想的？”
“赵律的方案里没有。”
“所以？”
“所以如果陆par的方案是核心数据本地化，那需要一个分类标准。既然国内标准还没出，可以先参照欧盟的框架，至少能帮客户搭建一个合规基础。”
他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不太一样，不是会议室里的审视，也不是车上的漫不经心。
是某种意外。
他把笔记本还给她，说了句：“没白熬夜。”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清眠在后面跟上。
晚饭在酒店附近一家铜锅涮肉。
不是什么高端餐厅，但肉好，切的薄片，在炭火锅里涮三下就熟了，蘸麻酱吃。
陆衍舟要了瓶啤酒，给她也倒了一杯。
“我不太喝酒。”她说。
“吃涮肉配这个，很不错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的，微苦，但确实解腻。
他把涮好的肉夹进她碗里，动作很自然。
“赵律这个人，专业能力没问题，但她太保守，跟监管打交道，有时候得学会走钢丝。”
“那陆律经常走钢丝吗？”
他笑了，第一次笑出声，很短，一下就收了。
“没办法啊。”他喝了口酒，“合规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在灰色地带里找白的那条线，真正全白的业务，哪能轮到律师来赚钱！”
这话说得有点自嘲的味道，沈清眠没再问。
吃完饭，两个人走回酒店。
北京的夜比上海安静，街上人少，路灯间距也大，一段明一段暗。
陆衍舟也是走在她左边。
走到酒店门口，陆衍舟说：“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去大成所，晚上回上海。”
“好。”
“早点睡，别又熬夜。”
她点头。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先到，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出去。
他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门正在合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电梯门关上。
沈清眠回了房间，洗澡，吹头发，拿出电脑整理今天的会议纪要。
整理到一半，手机亮了。
是陆衍舟。
“明天会后有个小范围饭局，你也参加。”
她回：“好。”
把手机放下后脑子里又冒出秦总监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这个人，私生活——”
她看着床上摊开的行李箱，那条黑色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她走过去，把裙子拿出来，挂进衣柜。
然后继续写会议纪要。
写到结尾，又加了那句附注。
“数据分类标准参照欧盟GDPR框架，在本地化与出境之间建立分级通道。”
然后在下面署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33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