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78"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6285) "堡南门外没有正经路。

土墙一过,风立刻大了。几座废弃烽燧歪在荒原上,底部被风沙啃出凹口,远看像随时会倒。沈蕴之按顾七所指,沿一条被车辙压硬的旧道走了两里,才在沙坡背后看见那间破屋。

屋顶压着石块,门板下缘已经被沙埋住一截。窗纸补了三层,仍被风吹得向里鼓。

她敲门时,里面有人道:“进。”

声音很低,尾音带着咳意。

沈蕴之推门进去,先闻到墨和药草混在一起的苦味。

屋里极简。一张床,一张桌,两只木箱,墙边堆着旧书和裁剩的纸边。炭盆里只剩薄灰,显然舍不得添炭。窗下坐着一个深色旧袍的男人,正在替对面的商户誊写契书。

他比沈蕴之预想得年轻。

约莫二十六七,身形清瘦,脸色是长期不见血色的苍白。病气把眉眼压得冷淡,握笔的手却很稳。窗纸被风吹得乱响,笔尖落在纸上,横竖不偏,连墨色轻重都几乎一致。

商户报一项,他写一项。

“驼皮十二张,上等三张,中等五张,破损四张。”

“破损四张不能和中等同价。”男人没抬头,“你前页按七成记,这页却按八成。是改价,还是写错?”

商户愣了一下,赶紧去翻前页。

果然对不上。

“算错了,按七成。”

男人将数字改正,重新核了总价。没有算盘,只在纸角写了几笔,便报出铜钱数和折粮数。商户自己拨了半天算珠,竟一文不差。

沈蕴之站在门边等他们结束。

商户交了两枚铜钱和半块干饼,抱着契书离开。男人将铜钱收进木盒,干饼却只掰了一小角,剩下包好。

这才抬眼看她。

“沈姑娘。”

“你认得我?”

“青石堡这几日只有一位沈姑娘,能让顾七连着三夜不关炉。”

话刚说完,他偏过头咳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随后越来越重,肩背都绷紧。手帕压在唇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手帕被他折得很快,沈蕴之只看见边角一点暗色,不知是旧药渍还是血。

“顾七说你识字、会算,也熟悉地形。”

“他还说什么?”

“脾气差,活不过冬。”

男人看了她一眼:“后半句,他每年都说。”

“那看来不准。”

“前半句准。”

沈蕴之没忍住,唇角轻动了一下。

“怎么称呼?”

“顾二。”

“全名呢?”

他沉默一息:“顾衍之。”

沈蕴之记下,没有追问顾七为何也姓顾。

她把来意说得直接:三亩试验田,十二个处理区,现有劳力八人左右,粮食按最低份额只能再撑数日,靠零散活计补充;需要有人整理土地数据、物资消耗和出勤。

顾衍之听完,只问三个问题。

“可支配粮,不含种粮,还剩多少?”

“折净粮约十一斤。”

“每日固定消耗?”

“按十四口最低份额,加劳动补粮,一斤六两上下。”

“顾七的材料欠账是否已从未来收益中列为优先成本?”

“已经列。”

他垂眼,在废纸边算了几笔。

“十一斤只够六日多。你若每日再给我一顿,最多五日。五日后,要么停工,要么有人少吃。沈姑娘并没有粮雇我。”

判断快得近乎冷酷。

可这正是沈蕴之要找的人。

“我可以按任务结算,不按日供饭。”

“你眼下最缺的不是账房,是粮。”

“粮和账不冲突。账不清,粮只会更快没。”

顾衍之没有被说服:“你想让我做多少?”

“先把十二个试验区的翻耕、施肥、覆盖和工时整理成统一表,再核一遍种子需求。”

“报酬?”

“目前只能是一顿饭。”

“拒绝。”

干脆得没有余地。

沈蕴之也不纠缠。她从布袋里取出曲辕犁草图、第一轮试耕记录和几张地块草表,放在桌角。

“我今日没有更好的条件。图先留给你看。若改变主意,到堡南荒滩找我。”

顾衍之原本已经伸手要将东西推回,目光落在曲辕和调节孔上,动作停了。

他先看成品图,又翻到小样失败记录。

“这里的尺寸标注有歧义。”

“哪处?”

“扶手高度。你写‘二尺六’,没说明从犁底量,还是从地面量。顾七知道你的意思,换个木匠便可能做错。”

沈蕴之拿起炭笔,当场补上基准线。

“还有吗?”

“十二块地,为何不用相同处理?分散用料,只会让每块都不够。”

“因为第一年最重要的不是三亩都长得一样,而是找出哪套方法最有效。”

她将深翻、浅翻、粪肥、碎草覆盖和对照区逐项解释。若只追求眼前齐整,便无法判断改良效果来自哪里;没有可复制的结果,来年多十亩地也只会重走一遍弯路。

顾衍之翻页的速度慢下来。

“你不是只想养活沈家。”

“先养活沈家。办法若能复制,再谈别的。”

“青石堡三百里内,试过白毛地的人不少。”

“所以我留对照、记投入、算效率。别人失败过,不代表失败原因不能拆。”

屋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顾衍之没有说信,也没有再说她异想天开。他只把一张地块图抽出来,指着南侧低地:“这块若是你画的位置,雪水会从西北角斜穿,不会顺你标的直线走。”

沈蕴之抬眼。

“你去过那片地?”

“青石堡外能走的路不多。”

这个解释不算错,却太轻。

她没有继续问,只把那一处圈了起来:“我会复测。”

离开前,顾衍之将曲辕犁草图往桌里收了半寸。

“顾七很久没有为一件农具熬到半夜。”

“所以?”

“所以它至少比一顿饭值钱。”

“顾先生若愿意做,再谈价。”

沈蕴之拉开门,风沙立刻扑进来。

她走出十几步后回头。

窗纸后的人影仍坐在桌边,没有送客。那张曲辕犁图却被压在他手下,旁边多了一张空纸。

他不是对饭动心。

也不是可怜沈家。

他只是看懂了那张图背后,还有更多尚未写出来的东西。

这就够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