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74"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6459) "整犁的用料清单一列出来,顾七先摇了头。
新铁七斤,旧铁至少四斤,硬木两根,皮绳一副,木匠工三日,炉火与淬火水另算。
即便顾七愿意用旧料,沈家也付不起。
“停吧。”他把清单往铁砧上一拍,“小样做到这里,三斤粮我先不催。等你有钱,再打整犁。”
沈蕴之没有说“先赊着”。
铁在边地是紧俏物,顾七每烧一炉都要付炭钱。让别人拿现有家底替她赌未来,不是合作,是逼人行善。
她将整犁拆成部件重新算。
犁辕与扶手用本地老榆,犁壁从废直犁上改;受力最大的犁铧、犁鑱和牵引接头用铁,其余连接尽量用木榫、皮绳与少量铁箍。原本七斤新铁,被压到三斤半。
“再少便不安全。”顾七道,“尤其铧尖,不能全用旧铁。旧犁铧上有暗伤,外头看不见,撞石头就裂。”
“那三斤半新铁,多少粮?”
“按眼下价,十二斤好粮。还不算工。”
沈家全部可食用粮也没有这么多。
她看着清单,沉默了片刻:“未来收成作保呢?”
“不收。”
“为什么?”
“因为未来收成先要养你沈家十四口。等分到我手里,怕是铁都锈穿了。”顾七说得直白,“我可以跟你赌小样,不能拿整个铺子陪你赌。”
“合理。”
顾七反倒被她噎了一下:“你不再劝?”
“条件不够,劝没有用。”
沈蕴之将第一张图收好,又从怀里取出另一块叠起的布。
展开后,顾七脸上的不耐慢慢没了。
图上不是犁。
前端三只小铧开沟,中间木斗储种,底部设可调落种口,种子沿三根竹管落下,后方拖板覆土。结构比曲辕犁更精细,许多部位却不需重铁。
“这是什么?”
“三脚耧车。”
“车呢?”
“叫法而已。可以两人推拉,也可套小牲畜。开沟、下种、覆土一次完成。”
顾七用手指沿落种口划过:“麦粒从这里漏。走快了,落得稀;走慢了,堆一处。遇到瘪粒,还会堵。”
“所以木斗下要加拨种轮,孔径能换。先做手摇小样,测一圈落多少粒。”
“这几根竹管太细。”
“可以加粗,底端做斜口。”
“覆土板会拖着石头走。”
“试验田已经先清大石。小石可让覆土板略抬,不贴死。”
两人一问一答,顾七越看越慢。
曲辕犁也许是她偶然见过,凭记忆画来。可耧车的落种控制、行距和覆土深浅又是一整套思路。更重要的是,她没把任何一张图当神物,顾七指出问题,她立刻能沿着问题往下改。
“你脑子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他问。
“够让你先把今日这炉铁赚回来。”
“啧,口气不小。”
“顾师傅缺铁,我缺工具。只谈一锤一斤粮,我们都做不大。”
沈蕴之提出的不是赊账,而是技术换投入。
顾七提供第一套曲辕犁所需的三斤半新铁、废旧部件和工时;她提供曲辕犁、三脚耧车的结构方案与全部试验数据。成品成功后,沈家试验田享有优先使用与免费调整权。若青石堡有人照样订制,顾七负责制造,扣除材料和人工后,净利七成归顾七,三成归沈蕴之。
顾七皱眉:“图是死的,活全是我干,凭什么你拿三成?”
“后续每次改动我都参与。若只按第一张图照打,第二把开始我不分。”
“那你还负责给我记用料、损坏和返修?”
“负责。”
“木匠的工钱呢?”
“列成本先扣。”
“卖不出去?”
“你承担铁料,我承担图纸和时间,各认各的损失。”
顾七围着铁砧转了两圈。
他不是没想过多打一类农具,可青石堡穷,庄户宁可把旧犁修十次,也不敢买未经验证的新物。沈蕴之的三亩地正好能做现成试场,所有人都等着看,成了便是最好的招牌。
“六四。”他说,“我六,你四。”
“顾师傅方才还嫌三成多。”
“我六,你四,你不是赚了?”
“您说反了。”
顾七咳了一声:“七三便七三。但耧车也归这份契约。”
“可以。后续若有水车、扬谷机,另签。”
“还有?”
“看合作是否守约。”
顾七盯着她,最终大笑起来。
“沈姑娘,你不像罪臣家的小姐,像在西市里跟人磨了二十年价的老掌柜。”
“我现在连一文钱都没有。”沈蕴之蘸了炭墨,“不会算,便只能饿死。”
真正落笔前,顾七又加了两条。
第一,沈蕴之提供的图纸不得随意拿给第二家铁匠;若顾七无法按期交货,她可另找人,但要先书面告知。第二,顾七不得为了省料擅自更改关键尺寸,每次改动须记录原因。
沈蕴之则补上验收标准:整犁需在三亩试验田连续工作三日,关键铁件无断裂,木件可维修损耗不算失败;耧车要按固定重量测试落种均匀度,不以“能漏出麦粒”便算完成。
“你买口锅也要写这么多?”顾七问。
“锅漏了只坏一锅粥。犁断在播种前,坏的是一年。”
顾七没再删。
她还把失败处置写清:若结构本身不可行,双方各担投入;若制造未按确认图纸,顾七负责返工;若沈蕴之中途改变要求,新增材料与工时另计。没有一句全凭良心,反而让顾七按印时更放心。
契约写在一张旧商票背面。
条款不长,却将材料、工时、图纸、测试、分成和维修都写得明白。顾七按手印前又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藏字,才狠狠压下拇指。
沈蕴之也按了印。
两枚手印并排落在炉火下。
后来青石堡最大的农具作坊,最初没有字号,没有铜钱,也没有一间像样库房。
只有一张写在废商票背面的契约。
和一炉由图纸换来的铁。
顾七将契约塞进墙缝暗格,转身抄起铁钳。
“明日开炉。你把三个人叫来量肩宽和步幅。”
“为何?”
“不是要人拉犁?”他咧嘴,“绳子挂哪儿,总不能照牛脖子做。”
沈蕴之收起耧车图,第一次真正确定,这个独臂铁匠已经不再只是替她打一件东西。
他开始替这把犁能不能成功,主动往前多想一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