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71"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6402) "“铧尖薄了半指,侧翼也太宽。”
顾七用炭块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青石堡不是江南软泥。这里埋石多,土里还夹硬盐块。按你画的做,入土是快,崩口也快。”
沈蕴之没有急着护图。
“若加厚,阻力会不会太大?”
“加厚铧脊,不加宽刃口。前头收窄,后面再展。”顾七说到一半,忽然抬眼,“你听得懂?”
“听得懂一半。另一半得看样品。”
这回答让他停了停。
来找顾七打农具的人,大多只会说“要结实”“要便宜”,真坏了便怪铁匠手艺差。眼前这位却先问阻力,又肯承认自己没弄懂。
顾七把门板转了个方向。
“犁壁这么弯,木匠不好做。木性不对,干裂;火烘过头,弯是弯了,吃力时一折两段。”
“能用旧犁壁改?”
“能,得找纹理顺的。还有这处连接,光靠木榫不成,要上铁箍。”
他越说越细,连牵引绳落点太靠前会让犁头钻地都指出来了。
沈蕴之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顾七绝不只是会把铁烧红、砸成形。他知道哪个部件承受冲击,懂不同铁料的脾气,也能从一张粗图里推到实际故障。
铺子角落靠着几件待修器物。农镰、铁锅、马蹄铁之外,还有一只裂开的马镫和两副刀鞘。刀鞘包口修得极细,铆钉排布整齐,和门外那些粗糙农具完全不是一路手艺。
顾七察觉她的视线,顺手扯了块麻布盖住。
“看图,不看我铺里的客货。”
“顾师傅的手艺比门脸值钱。”
“少说好话。”他哼了一声,“说吧,出多少工钱?”
“暂时没有钱。”
顾七立刻把门板往她面前一推:“拿走。”
“也没有多余粮。”
“那更好走。”
“有三亩地的试验数据,和这张图的后续使用权。”
顾七像看疯子:“地还白着,图也只是几根炭线。你拿明日的风,来换我今日的铁?”
“我不让你直接打整犁。”沈蕴之将荒滩首日的记录铺开,“先做小样。木料用西屋拆下来的旧料,铁只用你炉边不能打正件的边角。若结构不行,到此为止。”
“边角也是铁,炉火也是炭。”
“损耗我记账。若将来有收成,先从我的份额抵;若无收成,我替你做筛铁、记账或其他不需本钱的活,直到抵清。”
“你会打铁?”
“不会。但我会替你把每一种农具的尺寸、用料、工时和返修原因整理清楚。顾师傅做一把是凭手,做十把若还全凭记忆,才浪费。”
顾七嘴角抽了抽:“我还没答应,你已经惦记我打十把?”
“若一把都卖不出去,你也没有损失后续工时。”
她把条件拆得明白:小样失败,沈家承担已发生损耗;小样可行,再谈整犁;成品成功,顾七拥有优先锻造权,沈家的试验田则优先使用。
没有让他可怜流放犯,也没有一句“日后必有重谢”。
顾七却仍不松口。他把废铁一块块摆上案台,指给她看:有的含杂太多,只能做垫片;有的旧裂沿锤纹延伸,再薄也不能上铧;真正能用的边角并不比好铁便宜多少。
“你说废铁,像是从地上捡来便能烧。”他道,“一炉炭下去,十块里能用三块,我便算走运。”
沈蕴之于是把试错损耗也分开:木样阶段只验证结构,不碰关键新铁;需要测试磨损的部位,再由顾七决定用哪类旧料。若顾七明知材料不能用仍强行上炉,损耗不由沈家承担;若她坚持不合理尺寸造成报废,则记在她名下。
顾七听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连谁的错都先分?”
“否则失败以后,人人都只记得自己没错。”
这句话显然戳中过铁匠铺里不少旧账。顾七哼了一声,终于把最角落那截老榆木拖出来。
顾七摸着下巴,绕到铁砧另一边。
“你不怕我把图看会了,自己打,转头不认你?”
“一张图纸只是开始。”
沈蕴之看着他。
“你若真能看懂,便该知道后面还要改尺寸、测效率、看磨损。拿走第一版,只能做出第一版的问题。”
“那我若把你也赶走?”
“你会少一门可能赚钱的生意,我会再找别人。两边都不至于死。”
顾七忽然笑了一声。
“嘴挺客气,话倒硬。”
“穷人只能把条件说硬些,免得事后赔不起。”
炉里的炭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顾七没立刻答应,拿起门板走到铺外,又将一把旧直犁拖过来比尺寸。他单膝抵住木辕,用唯一的手臂翻转沉重犁身,动作熟练得几乎不见吃力。
沈蕴之留意到,他摆放工具总让刃口朝内、把手朝外;人站的位置也从不堵门。像多年养成的习惯,不像临时学的。
她没有问。
顾七同样没有解释左臂如何断的,只道:“小样做三成大。木头你出,废铁我出。若失败,三斤粮,或者来铺子替我记一个月账。”
“废铁和炉耗先过秤。”
“啧,怕我坑你?”
“不是怕。合作第一日把账算清,后面才不用猜。”
顾七盯了她几息,竟真从柜底翻出一杆小秤。
废铁一斤四两,木钉和旧箍另记,木料由沈家提供。两人将数字写在门板背后,各按一个手印。
顾七的手印黑乎乎,几乎盖住半行字。
“明日午后来看小样。”他说,“先说好,这东西要是不中用,我不听你讲什么风向、数据,三斤粮一粒不能少。”
“可以。”
沈蕴之收起副图,走到门口又停下。
“顾师傅。”
“又怎么?”
“西北坡那几根测风杆,你去看过。”
锤子在顾七手里顿了一下。
“谁稀罕看你那几块破布。”
“嗯。”沈蕴之没有揭穿,“明日见。”
人走远后,顾七低头再看门板。
半晌,他把盖着马镫和刀鞘的麻布压紧,朝后屋喊了一声:“把那截老榆木找出来!”
后屋没人应。
他这才想起,铺子里向来只有自己。
顾七骂了句脏话,单手翻起木料,却在动刀前又看了一遍她标出的受力线。
这一夜,铁匠铺的炉火比平日多亮了两个时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