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70"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6570) "天还没亮透,三亩荒滩上已经响起锄头砸土的闷声。
盐壳冻过一夜,比昨日更硬。沈青松一锄落下,只崩开半个巴掌大的白皮,震得虎口发麻。他换了个位置再砸,锄刃顺着石头一滑,险些削到旁边人的脚。
“停一下。”
沈蕴之蹲下查看锄口。
卷刃比昨日更严重,木柄也松了。若继续硬砸,不出两个时辰,这把锄便得彻底报废。
沈青松喘着粗气:“姑娘,咱们不怕累。轮着挖,总能挖完。”
“什么时候挖完?”
“十日……半个月?”
沈蕴之没接话,拿出昨晚记工的木板。
昨日八个人做了一整日,清石、割草不算,真正翻开的地不足一分。今日土更硬,照这个速度,三亩至少要二十余日。可青石堡的老人都说,真正封冻就在十几日内,留给整地、施肥、开沟和播种的时间已经不多。
更别说十四口人不可能全下地。老人、孩子、病人要吃饭取水,破屋也得继续修。若将所有体力都砸进硬土里,麦没种下,人先垮了。
“不是肯吃苦就够。”她把数字给众人看,“八个人一天翻不到一分,十五日也不到一亩半。除非地不封、粮不断、人不病,否则做不完。”
旁边有人小声道:“那便少种些。”
“可以少种,但不能因为工具差,被迫少种。”
沈蕴之起身,让福伯将两把锄都收回。
这句话一出,刚因多一勺粥来干活的人立刻有些不安。二房站在田埂外看热闹的仆妇更笑了一声:“昨日还说开工,今日便不挖了。姑娘家的主意,果然一天一个样。”
“今日停,是为了后日能多做。”
沈蕴之没同她争,转而问福伯:“青石堡没有轻些的犁?”
福伯摇头:“庄户用的都是直辕犁。地好时一头牛勉强拉,咱们这种硬地,得两头健牛。人去拉,怕是把肩磨烂也走不了几步。”
“哪里能借?”
“有牛的人家自己还不够用。况且咱们是流放户,谁肯借?”
沈蕴之便去看了。
堡西一户军户正在翻菜地,两头黄牛套在长直辕前,前面一人牵牛,后面两人扶犁。犁身沉,转弯时须停下来抬辕,遇到石块,整架木头都跟着震。
她站在田边看了两趟,记下犁沟宽度、入土深度和转向所需距离。主人见她看得认真,嗤道:“沈姑娘也想买犁?只这根好木辕,便够你们吃半月。”
“我只看看。”
“看会了也没牛。”
这倒是事实。
回到军舍,沈蕴之没有立刻画成品,而是先把现有条件写开:无牛,稳定壮劳力最多四人,土地含碎石,表层硬、下层相对松,播种窗口不足十五日,铁料极少。
若照搬记忆中的标准曲辕犁,未必适合。
她曾在农机史课程里见过传统曲辕犁的结构,也在项目展示中拆解过复原模型。短曲辕能降低转向半径,犁评可调整深浅,弯曲犁壁有助于翻垡。但图册上的东西落到青石堡,还要过材料、土质和人力三道关。
她取来一块从西屋拆下的旧门板,用炭条先画受力线。
牵引点不能太高,否则人力向上浪费;犁铧不能太宽,硬土阻力过大;犁底应留调节余地,避开埋石时可浅耕,进入旧棚附近软土后再逐渐加深。
福伯凑过来,左看右看:“这辕怎么是弯的?”
“缩短以后,转向省力。”
“犁这么轻,压得进土吗?”
“所以铧角和扶手要重新配。不是越沉越能耕,位置对了才行。”
沈青松摸了摸图上的弧线:“几个人能拉?”
“图做对,土先清过,三个人应该可以。”
屋里静了一下。
有人没忍住:“三个人拉犁?姑娘,直辕犁两头牛都嫌沉。”
“所以它不能照直辕犁做。”
她没有保证一定成功,只在图纸角落写下三个测试项:能否入土、是否跑偏、三人牵引每刻可行多远。
失败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把脑中看过的结构当成答案,一次便押上全部铁料。
设计不能只在门板上成立。
沈蕴之又把三名主要劳力叫来,量了肩宽、身高和一刻钟空手步行距离。沈青松个子高,步子大;沈青柏矮半头,却更稳;另一人旧伤在腰,持续牵引不能超过半刻。若只按最高壮者设计,换一组人便可能失效。
她因此把牵引木轭也画进图里。麻绳直接勒肩会磨破皮肉,木轭需有弧度,内侧垫草,绳长可以调。前方两人受力要尽量平均,否则犁头便向一侧偏。
沈庭槐看见她量人,皱眉问:“不过三亩地,何必弄出这许多事?”
“因为我们连多伤一个壮劳力的余地都没有。”
她把工期木板递给二叔。照破锄效率,若有人手伤,播种窗口将立刻错过;若工具成功,即使只提高一倍,也能腾出人去取水、修屋和积肥。
沈庭槐没有再劝,只在图纸上多看了两眼。沈蕴之注意到,他最关心的不是犁如何省力,而是图纸会不会交给外人。她仍旧没有解释,只将原图留在军舍,带走一份重画的工作图。
午后,草图改到第三版。
沈蕴之将旧门板包进破布,又带上荒滩首日的翻地记录,直奔主街铁匠铺。
炉火正旺。
顾七用右手夹着烧红的铁片,脚踩风箱机关,肩背随着每一锤起落。少了一条手臂,他的动作反而没有多余停顿,钳、锤、淬火的次序紧得像算过。
沈蕴之在铺外等他打完这一轮,才开口:“顾师傅,我来修犁。”
“没粮,不修。”
顾七头也不抬。
“也没有坏犁。”
“那你来消遣我?”
他把铁片丢进水槽。白汽轰地窜起,露出一张被炉火映红的脸。
“沈家小姐,我这里修犁,不修你们京城人的异想天开。”
沈蕴之解开破布,将门板放上铁砧。
炭线画出的短曲辕,在火光下格外清楚。
“正好。”她按住被风吹动的图纸,“我今日带来的,就是一把你没见过的犁。”
顾七原本不耐的目光落下去。
只看第一眼,他便没再赶人。
第二眼后,那只沾着煤灰的右手,已经压住了犁铧的位置。
“这里,”他皱起眉,“照你这么打,碰上青石堡的石头,第一日就得崩。”
沈蕴之眼里反而有了笑意。
人找对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