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68"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7191) "开工第一日,真正到荒滩的人只有五个。

沈蕴之、福伯、两名年轻族人,再加一个负责背水的婆子。

其余人站在军舍院里,或说身体不适,或说没有趁手工具。二房干脆闭门不出,仿佛只要不看,那三亩地便与他们无关。

沈蕴之没有挨个去请。

她把早粥分成两锅。

一锅是普通稀粥,按最低口粮发;另一锅同样稀,却给出工的人每碗多加一勺沉底杂粮。

沈青松看着碗里多出的几粒豆和麦,咽了咽口水:“姑娘,这便算工粮?”

“今日先算。以后按时辰与任务记。”

“若有人干一半便走?”

“记一半。”

“偷懒呢?”

“做了多少,地上看得见。”

消息传回军舍,不到一刻钟,又有三个人扛着木棍和破筐赶来。不是突然相信盐地能长粮,只是饿着肚子时,多一勺粥足够让人先试一天。

沈蕴之不嫌动机现实。

能让规则运转的,从来不只是理想,还有每个人看得见的收益。

她没有立刻翻地,而是先划区。

整片三亩地按高低和土质分成十二小块。每块用木桩与草绳标出边界,再编号。东侧靠旧棚的四块土色较深;中部盐分中等;西南两块最低,暂不播种,先作为排水与观察区。

福伯看得头大:“姑娘,为何不把好土都连在一起种?分得这样碎,耕起来费事。”

“因为要比较。”

她指着编号木桩解释。

有的深翻,有的浅翻;有的施腐熟粪肥,有的只用碎草覆盖;有的开排盐浅沟,有的保留原状作对照。种子有限,不可能一开始便知道哪种组合最好,只能让不同处理在相似地块上同时试。

“若都改一遍,明年长得好,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有用。”

“那若有一块什么都不做,岂不是白白浪费?”

“不是浪费。它告诉我们,不改会怎样。”

现代试验地里最不起眼的对照组,常常比成功地块更有价值。

可惜没有牛,也没有像样的犁。众人只能先捡石、割枯草、修旧土埂。两把钝锄轮换着用,不到半日,木柄便松了一次。

沈蕴之亲自下地。

第一锄砸在盐壳上,只崩出几个白点。第二锄落下,她虎口旧伤重新裂开,血沿着木柄渗出。

福伯要接,她摇头:“我得知道这土实际有多硬。”

只在图上估算劳动量没有用。亲手翻过,才能判断现有工具的上限。

半个时辰后,她便停了。

不是怕累,而是继续靠破锄硬挖,效率低得近乎浪费。三亩地照这个速度,封冻前根本做不完。农具改良必须提前,顾七也得尽快谈。

她把这一项记进木板:现有锄具,人均半日不足半分地,无法按期完成。

有人见她停手,悄悄嘀咕:“才干半个时辰便歇,还按工分管别人。”

沈蕴之听见了,直接把自己的体力工时划掉,只保留分区、测量和安排对应记录。

“我没完成翻地,不领翻地工粮。谁有异议,现在说。”

那人顿时没声。

午后,沈蕴华穿着洗得仍算整洁的旧斗篷来到田边。

她站在土埂外,鞋尖半点没沾泥。

“堂姐,堡里都在传,说你用家里最后的粮雇人玩泥巴。”

“让他们传。”

“你看看自己。”沈蕴华目光落在她开裂的手上,“沈家嫡长女,满手泥血,和庄头家的粗妇有什么分别?伯母若还在,见你这样,不知多难受。”

锄地的人动作都慢下来。

沈蕴之直起腰,擦去掌心血迹。

“母亲临终只让我活下去,没让我死得像个闺秀。”

沈蕴华脸色发白:“你总拿伯母压人。”

“我只是在回答你。”

话音刚落,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赵文瑞带着钱广福和几名兵丁过来。显然有人专程报信,说沈家真在白毛地开工。

“哟,阵仗不小。”赵文瑞翻身下马,跨过草绳便往里走,“沈姑娘准备种什么仙粮?”

沈蕴之抬手:“赵公子脚下是第三试验区,请从田埂走。”

“还没下种便成田了?”

“契书附图已经盖印。边界内由沈家耕作,赵公子若踩坏木桩与分区,我只能请守备府照契书核损。”

赵文瑞脚步顿住。

兵丁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他收回脚,冷声道:“本公子只是好奇。全堡人都说你疯了,偏选一块最差的地,还分成一格一格,难不成不同格子能听不同咒?”

“不能。”

“那分它做什么?”

“明年告诉你。”

赵文瑞被噎了一下,随即笑道:“明年?这地若能出苗,我给你送一车粪肥。”

“口说无凭。”

钱广福脸色一变,显然想起她记账的习惯。

赵文瑞却被众人看着,不愿退:“行,写下来。”

沈蕴之没有立刻接这个赌。

一车粪肥的价值不小,可对方随时能在“出苗多少”“何时送”上做文章。她让福伯取来木板,写得清楚:三亩地任一试验区在入冬前稳定出苗,赵文瑞于七日内送腐熟牲畜粪一车,不得以生粪、沙土替代。

赵文瑞看完,冷笑着按下指印。

“若不出呢?”

“我按契书承担土地失败的后果。”

“没有额外赌注?”

“我没兴趣拿沈家的命陪赵公子取乐。”

围观者有人低低笑出声。

赵文瑞脸色不佳,甩袖退到一旁。

沈蕴华却仍不肯罢休:“堂姐,你真以为几根木桩、几道沟便能让盐地长粮?你不是疯了是什么?”

沈蕴之拿起最后一根分区桩。

木槌落下,桩子钉进最白的那块土。十二个试验区至此全部标定,现状、盐霜、土色和地势也逐一记录。

她回头看向围观众人。

“这块地今日是什么样,诸位都看见了。”

风吹起她沾泥的孝衣下摆,掌心血迹已经干成暗红。

“疯没疯,明年春天见分晓。”

人群短暂安静,随后又是更大的议论与笑声。

沈蕴之没有再解释。

试验不是说服人的口舌,是让时间替数据作证。

傍晚,围观者散去。出工的人领到第二碗多一勺粮的粥,几个原本只来做半日的也主动问明日什么时候开工。

福伯收起木板时,忽然道:“姑娘,咱们今日只清了不到一分地。”

“我知道。”

“照这样,封冻前做不完。”

“所以明日去找顾七。”

“他若不肯帮呢?”

沈蕴之望向远处铁匠铺升起的黑烟。

“不需要他先相信我。”

她收好记录,又看向脚下被木桩分开的盐碱地。

“只需要让他看懂一张图。”

暮色中,三亩荒滩仍白得刺眼。

可从这一日开始,它不再是一片无人要的死地。

它有了边界、有了编号、有了第一批劳动记录,也有了一个公开赌约。

沈蕴之从一无所有的流放犯,终于变成了一名拥有三亩试验田的耕作者。

而青石堡真正的第一场较量,也才刚刚钉下第一根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