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67"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6264) "沈蕴之第三次踏进守备府,终于见到赵德安。
正七品守备坐在暖阁里,四十余岁,身形发福,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碧玉扳指。他面前摆着热茶和蜜饯,窗外却有流放户为半袋陈粮挨骂。
赵文瑞坐在下首,见她进来,先笑道:“沈姑娘果然还没死心。”
钱广福接过文书,念到“自备种粮、自筹工具”时便嗤了一声。
赵德安倒没急着笑,先问:“你父亲写的?”
“是。”
“沈侍郎总算肯见人了?”
“家父守孝,不便前来。”
“守孝。”赵德安用杯盖拨了拨茶叶,“到了青石堡还讲这些,京城人就是麻烦。说吧,想要哪块地?”
钱广福已经展开一张简略舆图。
靠近东井的熟地都涂了颜色,旁边写着赵家、军户或租佃姓名。赵德安显然料定她会盯着好地,连拒绝的理由都准备好了。
沈蕴之却指向最南侧空白。
“旧牲口棚东南,背土坡的三亩荒滩。”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文瑞先笑出声:“那片白毛地?”
“是。”
“你知道那地连骆驼刺都长不齐?”
“看过。”
“知道春天返盐,夏天板结?”
“知道。”
“那你还要?”
“正因为没人要,才不妨碍别人。”
赵德安盯着她,像在判断是不是故意设局。片刻后,他问钱广福:“那片地可有登记?”
“没有。早年军户试种过两季,后来荒了。既不在军田册,也无民契。”
“既然沈姑娘喜欢,给她便是。”
赵文瑞提醒:“父亲,何不让她交点租粮?”
赵德安摆手,笑得宽厚:“流放人户愿意开荒,是好事。第一年租粮免了,也算本官体恤。”
话说得漂亮,接下来的条件却一条比一条苛刻。
守备府不供种子,不借农具,不给牲畜,不保证水源;土地一年内若无收成,视为弃耕,立即收回;沈家还需补服相应劳役,以偿守备府丈量、登记与监管之费。
钱广福念完,得意地看着她。
正常人听到这里,要么退缩,要么求减免。
沈蕴之只问:“何为‘有收成’?”
赵德安眯眼:“地里长出粮,自然算收成。”
“长出一株算,还是必须达到多少?”
“你倒会钻字眼。”
“契书若不写清,日后各有说法。”
赵德安不以为意:“行。每亩收获不低于半石,便算未弃耕。”
青石堡熟地歉年也未必亩亩超过一石,盐碱荒地第一年要求半石,仍然苛刻。但并非完全不可达。
沈蕴之继续问:“一年从何日起算?冬麦来年夏收,若按今日到明年今日,足够。若守备府开春便说无苗收地,契书便无意义。”
钱广福皱眉:“谁会这样做?”
“既然不会,写进去也无妨。”
赵文瑞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看似顺从每一项条件,却在逐条堵住日后随意解释的口子。
沈蕴之又补充三条:只要沈家持续耕作,守备府不得中途收回、转租他人;第一年免租后,不得临时增设田税与水费,后续税租依当时有效法令另议;地界由双方当场丈量,四角立桩,契书附图。
赵德安终于坐直:“沈姑娘,你这是来求地,还是来替守备府写规矩?”
“条件是守备大人定的。我只是确保彼此都照条件办。”
“你不怕种不出来?”
“怕。”
这个回答反倒让几人一愣。
“怕还敢签?”
“怕便把风险写清,不代表不做。什么都不做,风险也不会自己消失。”
赵德安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写。”
在他看来,再严密的契书也救不了一块盐碱地。让一个罪臣之女抱着希望折腾一年,再亲眼看着种子烂在土里,比直接拒绝更有趣。
书吏誊写契书时,沈蕴之逐字核对。
钱广福故意把“不得中途收回”写成“无故不得收回”,她当场指出,要求删去“无故”二字。因为何为有故,最终仍可能由赵家一张嘴决定。
赵文瑞冷笑:“沈姑娘防我们像防贼。”
“契书防的不是哪一个人。”沈蕴之道,“是今日说过的话,明日有人忘。”
契书一式两份,赵德安盖守备府印,沈庭之署名处已留印,沈蕴之作为经办人按下手印。
鲜红指印落下时,她心里出奇平静。
这不是丰收,不是成功,甚至称不上真正资产。它只是一份允许她在三亩荒地上劳动、并暂时不被随意赶走的凭证。
可在这个世界,这是她第一次拥有明确边界内的支配权。
丈量时,赵文瑞专程带了几名兵丁来看笑话。
三亩荒滩表面泛白,风一吹,薄盐壳碎成粉。旧牲口棚只剩半面土墙,地里散着石块和枯根。
“这便是沈家大小姐挑的宝地?”赵文瑞用靴尖碾碎盐壳,“别说半年,一年也长不出几根草。”
围观百姓跟着笑。
钱广福问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契书尚未附图,我可以替你换一块——当然,租粮另算。”
“不换。”
沈蕴之亲自沿边界走了一遍。
地势与调查时相同:北高南低,东侧靠废棚的土略深,西南低点可能积水。她让福伯按丈量结果在四角立下木桩,又在每根桩上刻出沈字与日期。
赵文瑞笑够了,带人离开前丢下一句:“明年若没粮,记得来守备府补劳役。到时本公子给你挑个轻省的。”
沈蕴之没有回头。
她将契书折好,贴身收起,再弯腰抓起一把白土。
今日所有人都只看见盐霜。
她看见的却是地势、分区、旧粪肥和一份盖了官印的边界。
从现在起,任何人想夺走这三亩地,都必须先推翻赵守备亲手签下的规则。
夕阳压在土坡后,四根木桩投下细长影子。
沈蕴之站在荒滩中央,第一次对福伯道:“明日开工。”
而远处,钱广福没有跟赵文瑞一起回府。
他躲在废棚后,看着她把契书收入怀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那位沈姑娘要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三亩荒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