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64"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6786) "第七日夜里,青石堡落了第一层薄霜。

军舍东屋勉强堵住了大半风口,西屋却彻底不能住人。屋顶一根横梁被虫蛀空,福伯拿木棍轻轻一碰,便落下一片碎屑。

沈家人挤在两间屋里,越发明白修屋不是体面问题,是会不会冻死的问题。

沈蕴之把这几日带回的土样、布条记录、井位标记和粮食账全部铺在地上。

没有整张纸,她便把三块旧布缝在一起。中间画青石堡城墙,东、西、南三面分别标出重盐区、碎石区、可改良荒滩;两口公井涂黑,废井留白;主风向用长箭头表示,背风坡画半月形;军舍、守备府、铁匠铺也各有记号。

福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姑娘,这便是青石堡?”

“是我们目前知道的青石堡。”

“这几道线呢?”

“可能的融雪路径。”

“这个问号?”

“还没查清。”

她没有因为图画得简陋便装作完整。已知、推测、未知分开标记,才不会让后来的人把猜测当事实。

地图右侧,是沈家十四口人的名单。

沈庭之:识字,熟悉官府文书与京中关系,当前无法承担稳定事务。

沈庭槐:识字,会算账,身体尚可。

福伯:管过庄子,认识常用农具,可负责物资登记。

两名年轻族人:可修屋、挖沟、搬运。

三名女眷:可筛粮、搓绳、缝补、拾柴。

老人、幼童另列。

至于明确拒绝劳动的,名字后只写四字:暂不计劳。

沈蕴华看见自己的名字,脸色一变:“你把我与工具、粮袋写在一起?”

“这是分工表,不是族谱。”

“你还写我‘暂不计劳’。”

“你这几日做了什么?”

沈蕴华被问住,片刻后道:“我替母亲整理衣物。”

“家内私事不计公共劳动。你若愿意缝草帘、筛粮或去拾柴,从明日开始登记。”

“我不会。”

“可以学。”

又是这三个字。

沈蕴华气得转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出言讥讽。她已经看见墙上的口粮数字一日比一日少,也看见父亲、母亲嘴里所谓的京城贵人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沈蕴之没有追着劝。

愿不愿意改变,是沈蕴华自己的事。她能给规则,不能替人长出骨头。

等人到齐,她用炭条在地图下方写出执行顺序。

一,封堵破屋,拆除西屋危险梁木,把能用的木料留下。

二,修木桶、清排水沟,减少现有水损耗。

三,整理荒地申请,确定边界与条件。

四,土地获批后,再集中改农具、整地、积肥。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荒滩挖沟?”年轻族人沈青松问,“我们多干几日,总能先弄出一点。”

“地还不是我们的。”沈蕴之道,“若守备府明日把那片荒滩给别人,今日做的工便全替人白做。”

“那先捡石头呢?”

“可以,但只捡能修屋、垫粮箱的。任何大规模劳动,都等契书。”

这与众人想象中的勤快不同。他们以为活命便该一刻不停地干,沈蕴之却反复阻止无效消耗。

人饿着时,每一分体力都比铜钱更贵。方向错了,越拼命死得越快。

福伯按她安排,把剩余粮、工具和可拆木料分别登记。两名族人负责西屋,女眷用旧衣塞墙缝。沈蕴之又定下简单的领取规矩:工具谁领谁还,坏在何处要说明;粮食早晚各取一次,任何人不得私开箱。

二夫人不满:“自家人用只破锄头,也要记?”

“越少越要记。两把锄头丢一把,等于少一半翻地能力。”

“你疑心谁偷?”

“记录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是贼,是为了出事时不用凭嗓门猜。”

屋里一时没人反驳。

沈庭之一直坐在角落。等众人散去,他才慢慢走到图前。

他的手指在守备府、军舍和堡南荒滩之间停留,最后落到粮食可支撑天数上。

“六日。”他低声念。

“若不算今日刚领回的坏粮,六日。野菜和临时工钱尚未确定,不能先算进去。”

“这些……都是你这几日查的?”

“嗯。”

“你从前没碰过庄务。”

来了。

沈蕴之早知道父亲迟早会问。

原主会琴棋、懂账目,却不可能突然熟悉土壤与试验设计。解释得太满,反而惹疑。她把炭条放下,平静道:“母亲让我看过庄田账。路上又听过灾民谈种粮。剩下的,是因为没人替我们做,只能学得快些。”

沈庭之看了她很久。

也许丧妻与流放已经把他的判断磨钝,也许他根本没有力气追究女儿为何变化。最终,他只抬手碰了碰图上东坡坟墓的位置。

“你把你母亲也画进去了。”

“以后要回去。”

沈庭之喉结滚了一下,转身时背仍旧佝偻,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完全没有知觉。

他走后,沈庭槐才从门外进来。

“蕴之,你打算向守备府要多少地?”

“还没定。”

“是堡南那片?”

“二叔也去看过?”

“听华儿说的。”沈庭槐笑得温和,“二叔只是担心你太冒进。赵守备那边怎么开口,契书写什么,是否要交租,这些都得谨慎。你准备何时再去?”

问题一个接一个,关心的却不是地能否种,而是她与守备府如何交涉。

沈蕴之垂眼整理布图:“等父亲能写文书。”

“兄长现在这个样子,不如二叔替你写。”

“不急。”

“早一日拿地,便早一日整地。”

“二叔方才还劝我不要冒进。”

沈庭槐笑意微僵,很快又叹气:“都是一家人,我自然既怕你惹事,又怕大家饿死。”

他说得合情合理。

沈蕴之也没有拆穿什么,只点头道谢。

等人离开,她在人员名单旁,给“沈庭槐”三个字落了一个极小的点。

不是定罪,只是提醒自己继续观察。

流放途中,二叔一直劝长房忍耐;到青石堡后,又对土地申请、守备府条件和交涉时间格外关心。也许只是焦虑,也许另有原因。

没有证据之前,她不会把怀疑当答案。

但同样不会因为血缘,把异常从图上擦掉。

夜深时,沈蕴之把生存图钉在东墙。

“从明日开始,照图分工。”

十四个人站在破屋里,看着那块由旧衣缝成的布。它没有粮,也没有水,更不能挡风,却把原本纠成一团的绝境,第一次拆成了可以一项项完成的事情。

门外薄霜覆地,白得像盐。

门内,沈家终于不再只会等。

而那张被众人叫作“活命图”的东西,也在这一夜第一次有了名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