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62"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6174) "青石堡有两口公井。

一口靠近守备府,水清些,赵家和军户先用;另一口在西街,水量小,普通百姓排队领取。流放户排在最后,轮到沈家时,桶底常混着泥沙。

这日福伯从西井回来,只带回半桶浑水。

“井吏说今日水位低,咱们新来的,只能领这些。”

二夫人当即骂起来:“半桶水够谁喝?还要煮粥、洗锅,难不成让我们渴死?”

“骂井吏不会多出一滴水。”沈蕴之拿来旧布过滤,“从今日起,饮水、煮饭、清洁分开记。洗粮水沉淀后擦地,最后再和草灰一起清污。谁拿饮水洗脸,扣当日用水份额。”

沈蕴华脸色难看:“连洗脸也要管?”

“可以洗。自己去井边排队,额外领到便用。”

她说完便带上麻绳出门。

过去几日,她一直记录两口公井早晚水位。方法很简单:在同一根绳上打结,系石下放,比较触水深度。西井一天内下降明显,夜间能回升一些,说明补给慢;东井数据拿不到,但从挑水人数和井吏控制看,也绝非取之不尽。

她还算了一笔最朴素的水账。十四个人即使极限节省,每日饮用、煮食也要数桶;一亩麦在关键生长期需要的水,却远不是几只木桶能背够的。靠人排队挑水灌田,不但会把劳力耗死,还会立刻触碰赵家定下的取水次序。

仅靠公井,三亩试验田都不够灌。

堡中还有五口废井。

两口井壁已经彻底坍塌,一口被住户当成垃圾坑,另一口井口封着大石。最后一口在堡南旧军舍与荒滩之间,本地人叫它“死井”。

井栏只剩半圈,周围长着零星车前草和芦苇状细叶植物。数量不多,却比远处裸地更密。

守在旁边晒太阳的老汉见她探头,摆手道:“别看了,十多年没出过水。先前有人下去清,塌死过一个,后来便封了。”

“什么时候封的?”

“赵守备来之前。”

“以前供哪些人用?”

“南边军户和牲口棚。军户撤了,棚也废了,井便没人管。”

沈蕴之捡起一块石,绑在麻绳上,缓慢放入井中。

石块撞到碎石,发出几声闷响。绳子下到约五丈处便停住,显然井底被坍塌物垫高。她等了片刻,再拉上来。

绳头没有滴水,却沾着深色湿泥。

老汉凑近一看:“怪了。”

“不是没水,是水上不来。”

沈蕴之又试了两个位置。井壁下半段颜色较深,有一道旧水痕;北侧缝隙附近青苔早已干枯,根部却没有完全粉化。结合井口喜湿植物,地下浅层水并未彻底断绝,只是渗水层被泥沙与碎石堵住。

若清淤成功,恢复生活水源的可能性不小。

可她没有立即叫人动工。

井下作业风险很高。沈家缺木料加固井壁,缺滑轮提泥,也没有熟悉井工的人。更麻烦的是,井虽废弃,守备府随时可能声称它属于官产。贸然清理,水还没见到,先落个私占水源的罪名。

她量了井口直径、估算现有深度,再用步数测出废井到军舍和荒滩的距离,全记在布图上。井栏内侧有三处旧木撑孔,说明过去清井并非无人操作;南壁碎石堆得最厚,湿泥也主要从那里带起,渗水口大概率就在坍塌层后。她没有让人下井验证,只把“可能”二字写得格外清楚。

“姑娘既知道有水,为何不挖?”福伯不解。

“知道有水,不等于有条件挖。”

“等赵家同意?”

“等我们有证据、有工具,也有能安全下井的人。”

活命不能只靠勇气。没有条件的蛮干,通常只是把困境换成事故。

离开死井后,她继续沿堡南低地往荒滩走。

前几日测风时,她发现融雪容易堆在土坡背面。今日再看,低地有数道浅浅冲刷槽,方向并不完全相同。有些被风沙截断,有些埋在枯草下,像天然形成,也像很久以前被人修整过。

沈蕴之蹲下来,用铁铲探了几处。

没有砌石,没有连续硬底,无法判断是不是旧沟。她只把地形点标出来,没有急着给它们冠上“水渠”的名字。几处低线之间并不连续,土层也没有统一砌筑痕迹,最多只能说明水曾反复从这里走过。她沿线各挖一小铲土,分别装袋,准备等干燥后再比较泥沙颗粒,确认是否来自同一片上游。

科学判断最忌讳先有答案,再拿所有现象去证明它。

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雨水与融雪会从这里经过,却被硬地和风沙快速带走。若以后取得土地,可以尝试顺着自然低线修浅沟,把短时水流导进田块。

回程经过西井,取水队仍排得很长。

赵家家仆推着两只新木桶过来,井吏立刻让百姓让路。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多说了一句,便被踢翻陶罐。清水泼进泥里,孩子趴在地上哭。

没人敢出声。

沈蕴之上前把孩子扶起来,没与井吏争,只看了一眼登记木牌。上面写着每户每日一桶,可那妇人只领到半罐。

赵家控制的并非一口井。

是每个人今天能不能喝到水,以及为了那桶水,愿意低多少次头。

回到军舍,她在生存图上画出五个井点。活井用实圈,废井用空圈,南侧死井旁写:疑有浅层水,坍塌堵塞,暂缓清理。

随后,她从三亩试验田的位置画出一条长线,经过低地,向更远的山口延伸。

废井可以救急,却养不起大片粮田。

想让三亩变成三十亩、三百亩,迟早要有一套覆盖荒滩的水利方案。

她笔尖停在山口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沙掩住的灰黄地势。

可古玉忽然隔着衣料热了一瞬。

沈蕴之低头按住玉面,再抬眼时,热意已经消失。

她没有把这点异常当成答案,只在图上给那条未知的线留了一个问号。

真正能用的水还没有找到,眼下仍只是线索。

但青石堡的地形,已经先把路藏在了她脚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