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58"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6225) "守备府没有明确答应给地,也没有明确说不能申请。

这点缝隙,足够沈蕴之先做调查。

接下来的两日,她每天寅时起身,带着缺口铁铲、木碗和几个由旧衣缝成的布袋出门。

福伯不放心,执意跟着。

“姑娘要看哪片地?老奴年轻时跟庄头去过田里,多少能认些。”

“先从堡东到堡西走一遍。”

“全走?”

“全走。”

青石堡不大,周围荒地却宽。单看一眼,处处都是相似的白。可真正蹲下来,差别很快显出来。

堡东高地迎风,地表盐壳最厚,铁铲插下去像碰上硬砖。挖开两寸,土仍发白,几乎没有根系。这样的地即使强行灌水,盐也容易随蒸发重新返到表层,短期不适合种粮。

堡西靠近旧路,土中碎石多,风蚀厉害,却能看见少量芨芨草。根边的土比裸地略松,说明这里至少有过短时水分。

堡南则复杂得多。

有的低洼处板结严重,踩上去留下薄薄水印;有的地方表层泛白,下面半尺却是细土;靠近废弃牲口棚的一片,土色明显发暗,翻开还能找到陈年粪块和腐草。

福伯看她每隔几十步便挖一个小坑,忍不住问:“这样一袋袋装回去,能看出什么?”

“单独一把土看不出。放在一起比较,就能看出差别。”

她在布袋外画上简单符号:位置、深度、表层盐霜厚薄、附近植物。没有纸,只能尽量缩写。回去后再将土样依次铺开,观察颜色、颗粒和干湿变化。

路过的本地人见她满手泥,不少人停下看热闹。

一个背柴老人摇头:“沈家姑娘,别白费力气。白毛地吃种子,撒多少都不回苗。”

沈蕴之抬头问:“哪一片白毛最重?”

老人没料到她不辩解,愣了愣,抬手指向西北风口:“那边。夏日晒过,盐霜能厚到刮下来煮菜。南边旧棚附近轻些,早年有人种过豆,后来井浅了,也荒了。”

“雨后哪里积水最久?”

“南洼。”

“雪最后在哪化?”

“土坡背阴处。”

“从前那片豆地为什么没继续种?只因为水?”

老人想了想:“水少是一桩。春天返白,苗也活不齐。再后来牲口棚废了,谁还往那头送粪。”

沈蕴之把这些都记进脑中,又请福伯分给老人一小把他们昨日捡来的干柴作谢。

福伯肉疼:“咱们自己也缺柴。”

“信息也值东西。”

只要问对人,一句话能省几日无效劳动。

午后,沈蕴华来找她。

“二伯让我叫你回去。你日日往外跑,衣裳全是泥,堡里人都在看沈家的笑话。”

“让他们看。”

“堂姐从前最重体面,如今怎么变成这样?”

原主确实重体面。可流放路上,所谓体面连母亲一处坟都换不来。

沈蕴之把铁铲插进土中:“帮我扶一下布袋。”

沈蕴华像被冒犯,后退半步:“我不是来给你做粗活的。”

“那便站远些,别踩到取样点。”

“你——”

沈蕴华气得转身,却又被她挖出的土吸引。

表层刮开后,下面不是想象中的白沙,而是略带湿意的黄褐土。更深处,一截细根横在铲口边,折断后仍有淡淡草腥味。

沈蕴之捏起那点土,放进掌心。

“你看见的是泥。”

她抬眼,语气没有讥讽。

“我看见的是明年能不能活。”

沈蕴华怔了怔,很快别开脸:“一块脏土,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这里比风口盐分轻,下面有细根,有水分残留;附近又有旧牲口棚,土壤有机质更高。”

“我听不懂。”

“没关系。明年看结果。”

沈蕴华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走了。

傍晚回屋,沈蕴之把所有土样依次排开。

没有酸碱试纸,没有电导仪,也没有实验室烘箱,她只能用最朴素的办法判断:尝一点土溶液的苦咸程度,观察干燥后盐斑,捻土条看黏性,再把相同重量的土装进破竹筒,倒入等量水,比较下渗速度。

福伯看得直咂舌:“姑娘,这土也能尝?”

“只沾一点,吐掉漱口。”

结果与现场判断一致。

她又把每份土兑成浑水静置。堡东土样上层很快析出一圈白边,水面甚至浮起细盐晶;南洼土样虽然也咸,沉降后的细泥比例却更高;旧棚附近的水色最深,里面夹着腐殖碎屑。没有仪器,结论不可能精确到数值,但足够用于第一轮分区。她还特意保留一小份原样封存,免得过几日只凭记忆比较。每只布袋都压在同一块木板下,避免夜风吹混;取样位置也在布图上重新核了一遍。

堡东是重度盐碱,短期排除;堡南低洼属于中度,若开沟淋洗有机会改善;废牲口棚附近则是现阶段最适合试种的轻度区域。

她撕下一块旧布,用炭条画成方格。

重盐区画叉,中度画两道横线,轻度画圆。每个区域旁边再写上可能措施:排盐、保墒、增肥、避风。

十四口人围过来看,没人认得那些符号意味着什么。

二夫人先笑:“挖了两日泥,就画出几道鬼符。守备府还没给地呢。”

“所以更要先知道申请哪一块。”

“好地轮得到流犯?”

“我没准备要好地。”

沈蕴之将手指落在堡南荒滩。

那里地势略低,背靠土坡,旁边是废牲口棚。表层确实白,却不是最重的盐壳;半尺之下有细根,证明至少有耐盐植物曾经活过。

“我要这片。”

福伯顺着她的手看,脸都皱起来:“姑娘,这可是全堡都不要的地。”

“别人不要,才轮得到我们。”

她从最后一个布袋里取出一小块湿润黑土,捏碎后,里面露出半粒已经腐烂的豆荚。

旧人曾经种过,只是失败了。

可失败留下的,不只有荒废。

还有证据。

沈蕴之把那半粒豆荚放到地图旁,第一次真正确定:冬麦计划不是凭空妄想,也不是一句空话。

盐霜下面,确实还有土。

而土里,曾经活过庄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