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55"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6525) "第二日天刚亮,屋里便炸开了锅。

“她把粮扔了!”

二房仆妇一声尖叫,所有人都从草席上爬起来。

旧院中央铺着半张破席。沈蕴之将昨夜那袋杂粮分成三堆:左边是颗粒完整、没有异味的;中间一堆轻度受潮,夹着砂石;最右边颜色发黑,几粒甚至长出灰绿色霉毛。

她刚把右边那堆扫进破瓦盆,二夫人便扑了上来。

“住手!那都是粮!”

“是霉粮。”

“煮开不就行了?从京城到这里,谁没吃过馊的、坏的?你昨夜才说只有十日口粮,今日便往外扔,安的什么心?”

沈蕴之掰开一粒黑麦,递到她面前。

麦仁内部已经发灰,凑近能闻到刺鼻苦味。

“轻度受潮可以处理,霉斑只在表面也能挑拣。可这种从里到外都坏了,煮多久都不是粮。”

“你说不是便不是?”

“二婶想吃,我不拦。”沈蕴之把黑麦放回瓦盆,“但先写清楚。谁坚持把这堆粮下锅,之后若出现呕吐、腹痛、发热,由谁负责照料,药从哪里来,耽误的活谁补。”

二夫人被问得一滞。

青石堡连干净水都难求,更别提药。一屋人若同时病倒,不必等粮吃完,三日内就可能死人。

福伯迟疑道:“姑娘,真有这么厉害?”

“在京中,坏一碗饭顶多病一场。在这里,病一场便可能没命。”

她没说黄曲霉毒素,也没拿现代名词吓人。古人不知道毒素,却知道吃坏粮会出事,只是饥饿让人不愿承认风险。

沈蕴之把三堆粮的处理办法说得很清楚。

好粮中,颗粒最饱满的一小部分留作发芽试验和种粮;轻度受潮的先淘去砂石,再薄薄摊开晾晒;有明显异味、黑心和结块的,全部毁掉。

沈蕴华听到“留种”二字,立刻皱眉:“能吃的还要埋进土里?你真拿全家性命陪你胡闹?”

“是否留种,要看发芽结果。”沈蕴之掀开昨夜的陶碗,“没结果之前,谁也不能动。”

湿布上仍没有白芽,只是麦粒吸水后微微鼓起。

“看吧,什么都没长。”沈蕴华道。

“才过一夜。”

“那要等多久?”

“两三日。”

“我们有几个两三日可等?”

沈蕴之抬眼:“正因为等不起,才不能把所有路都吃进肚子。”

她让人把轻度受潮的粮倒进木盆。水不够,不能反复淘洗,便先用簸箕扬去轻杂,再用手挑出霉粒与虫蛀粒,最后只快速过一遍水。洗过的粮铺在拆下的门板上,放到背风有光处晾晒。

二夫人舍不得那盆黑霉麦,趁人不注意想往好粮里混。沈蕴之当场按住她的手。

“这不是您的私粮。”

“我是你二婶!”

“所以我才只拦一次。”

语气依旧温和,手却没有松。

两人僵持片刻,二夫人先败下阵来,甩手骂了一句不孝。

沈蕴之没有争孝道。她把霉粮倒进灶膛,一把火烧了。

黑烟从破烟道里冲出来,呛得众人连连咳嗽。看着粮粒在火里发黑爆裂,许多人眼睛都红了。那不是几把坏麦,而是饥荒时能塞进胃里的东西。

“都看清楚。”沈蕴之站在灶前,“以后粮食入库,先验颜色、气味、干湿。谁把坏粮混进好粮,等同于拿十四个人的命填自己一口肚子。”

她又让福伯用碎石垫高粮箱,避免贴着返潮地面;木箱缝隙用草绳和泥封住,防虫防鼠。破锅内壁先刮净,再用草木灰水反复刷洗。墙角最重的霉斑也被铲下,烧掉后重新抹泥。

“草灰也能洗锅?”年轻族人问。

“能去油污,但水不能太浓,洗完要再过清水。”

她把做法说得简单,让人照着做。所谓专业,不是把别人听不懂的知识说得多高明,而是在眼下条件里找到能执行的办法。

忙到午后,钱广福派人送来所谓“余下安置粮”。

还是半袋,封口松散,袋底沾着湿泥。

沈蕴之没有立刻倒出,只先看官印。印色发暗,袋绳被重新打过结,明显不是从官仓封出后原样送来。

她问送粮兵丁:“这袋登记多少?”

“有得吃便不错了,问什么问。”

“我只怕以后守备府说已经足额发放,我们却少领。”

兵丁啐了一口:“钱管事经手的,能少你们?”

这句话正好够用。

沈蕴之记住时辰、经手人和粮袋特征,才让人抬进屋。

新粮同样被分成三类。众人有了上午那一场,再不敢随便往锅里倒。甚至沈蕴华也站得远远的,生怕黑霉粒混进自己碗中。

天黑前,第一张口粮表被写在墙上。

幼童、老人、病人保底;参与修屋、取水、筛粮的人增加劳动份额;无劳动能力与不愿劳动,分开记录。每一勺粮从哪里出、给了谁,都要有人看见。

沈蕴华盯着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我和张婆子一样?”

“她今日筛粮、补草帘、背了两趟水。”

“我是沈家嫡女。”

“今日没干活。”沈蕴之把炭条放下,“你领到的不是工粮,是沈家给你的情分。”

“你羞辱我?”

“事实若让你难堪,不代表说事实的人在羞辱你。”

屋里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低头。

当晚的粥仍稀得照得见碗底,却比昨夜少了苦霉味。众人吃得格外慢,没人再抱怨沈蕴之烧掉那一盆坏粮。

她盛了稍稠的一碗,放到沈庭之面前。

他仍抱着那件披风,没伸手。

“母亲已经没了。”沈蕴之在他对面坐下,“您若也想死,我拦不住。”

沈庭之眼皮动了一下。

“但死之前,请把沈家在京中的债、仇、旧交和庆王案经过都交代清楚。您不能把一家人带到这里,再让我们连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蕴之……”

“先吃饭。”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起身便走,没有给他借愧疚继续逃避的机会。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她把最后一捆草塞进墙缝,才听见陶勺轻轻碰上碗沿。

沈庭之终于吃了流放后的第一顿完整饭。

同一时刻,窗边陶碗里的麦粒裂开一道极细的白口。

二十粒种子中,第一粒发芽了。

沈蕴之用指腹轻触那点脆弱的白。

粮可以少,工具可以破,地也可以是盐地。

只要种子还活着,人便不必只剩等死一条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