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747052" ["articleid"]=> string(7) "73416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7269) "夜里起了大风。

破窗上的草帘只撑了半个时辰,便被吹得啪嗒乱响。冷风顺着墙缝钻进屋,油灯火苗忽长忽短,映得一屋人脸色发青。

钱广福留下的粮袋被摆在地中央。

二夫人守在旁边,谁靠近便瞪谁:“长房只剩大哥和蕴之两张嘴,我们二房连主带仆六个人,怎么也该多分些。”

福伯忍不住道:“都是沈家人,粮该按人头分。”

“按人头?”二夫人声音一尖,“蕴之今日还拿银簪去埋她娘,谁知道长房是不是另藏了东西?再说,华儿身子弱,总不能跟粗使婆子喝一样的稀粥。”

“我不要那种发霉的粮。”沈蕴华坐在离墙缝最远的地方,披着旧斗篷,脸上满是嫌恶,“闻着就让人作呕。”

“那你吃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她脸一白,没答。

沈庭之蜷在墙角,怀里抱着亡妻留下的披风。争吵离他不过数步,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沈蕴之把破门顶好,转身道:“都让开。”

她将粮袋倒在旧席上,又把屋里所有可用东西一件件搬来。

杂粮十九斤七两,其中麦、黍、豆混在一起,砂砾不少,霉粒肉眼可见;破锅一口;木桶一只,桶底漏水;钝锄两把;缺口铁铲一把;麻绳两段;能完整遮风的旧被三床;十四张嘴。

“十九斤粮,省到每人每日二两,也只够七日。”她用炭条在土砖上写下数字,“若把能找到的野菜、豆渣和其他食物算进去,最多撑十日。”

屋里静了一瞬。

二夫人随即道:“守备府不是说三日后安排活计?做工自然会发粮。”

“发多少?挖矿死伤如何?浆洗和织补是谁家的活?赵家会不会先扣住宿、柴火和工具?”沈蕴之一连问了几句,“今日那两袋粮已经少了近一半,三日后的工钱,谁敢保证能足额拿到?”

没人敢保证。

沈庭槐清了清嗓子:“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坏。沈家在京中并非一个故交也没有。庆王案风头过去,或许有人会替兄长说话。”

沈蕴之看向这位二叔。

他比沈庭之整洁些,哪怕流放一路,仍努力维持官宦出身的仪态。可提到京中故交时,目光闪得很快,像是在安慰众人,也像在说服自己。

“多久?”她问。

沈庭槐一顿:“什么?”

“多久会有人来?十日,三个月,还是三年?”

“朝堂之事岂能说准。”

“那就不能拿十四条命去等。”

沈蕴之蹲下,从杂粮里挑出几粒相对饱满的麦子,放在掌心。

沿途气温、日照、植被与土壤,都说明青石堡冬季漫长,春季干旱。按现下时节,距离封冻不会太久。想来年尽早有粮,必须尝试冬小麦,而不是把希望全压在开春后。

但要在盐碱地里让麦种越冬,至少得解决四件事:表层盐分、土壤保水、有机质和品种适应性。

她在墙上画出四道短线。

“第一,找地。不是所有白地盐分都一样,先找相对轻的区域。”

“第二,找水。哪怕不能灌溉,也要知道积雪和融水往哪里走。”

“第三,找肥。牲口粪、腐草、灶灰都能用,但要分清用途。”

“第四,找种。先测现有麦粒能不能发芽,再问本地人什么麦能过冬。”

众人听得发怔。

沈蕴华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堂姐,你是真烧糊涂了?我们连明日的粥都不够,你却想着种地。沈家女儿何时学过这些?”

“没学过,便不能学?”

“那是庄户做的事。”

沈蕴之捏起一粒麦:“庄户做的事能让人活,闺阁体面能吗?”

沈蕴华脸色涨红:“你——”

“你今日不愿干活,可以。”沈蕴之打断她,“但从现在起,粮按人、按病、按劳动分。不是谁从前身份高,谁就多一勺。”

二夫人猛地站起来:“你凭什么掌粮?”

“凭今日没有第二个人把这些东西数清。”

她说得平静,没有半点提高声量的意思。

“二婶若有更稳妥的办法,能让十四个人十日后仍有饭吃,我现在就把粮袋交给您。”

二夫人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总归不能由你一个姑娘家说了算。”

“那便请父亲说。”

所有人看向墙角。

沈庭之仍抱着披风,眼珠都没动一下。

屋外风声呼啸,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破墙来回刮擦。

沈蕴之收回视线:“父亲今日不能管,我先管。等他能管的时候,我把账交给他。”

她没有趁机夺什么家主名分,只拿起炭条,在墙上写下三行大字。

查地。

查水。

修工具。

随后又写了一行较小的:每日粮食支出,任何人可查。

福伯盯着那几行字,迟疑道:“姑娘,哪怕真找到地,眼下也没有牛,没有犁,更没有像样种子。”

“所以先做小块试验。”沈蕴之道,“一亩不行便三分,三分不行便一畦。先看哪种办法能让种子活,再想怎么扩大。”

现代育种从来不是凭一句“应该能长”便把整片地押上去。对照、重复、记录、筛选,先用最少成本找出可复制方案,这才是她真正熟悉的活法。

她取了一个破陶碗,在底部铺上湿布,把挑出的二十粒麦种分成两组。一组直接放入,一组先用温水浸过。若几日后能发芽,至少证明种子还有用。

“这又是什么?”福伯问。

“试种之前,先试种子。”

沈蕴华冷笑:“二十粒麦,能救谁?”

“二十粒救不了人。”沈蕴之把陶碗放到避风处,“但它能告诉我,剩下的麦该吃,还是该留。”

屋里渐渐没人说话。

争粮时,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那一勺。可当十九斤七两、十四张嘴和十日死线清清楚楚写在墙上,哭闹忽然显得很没用。

沈蕴之重新分配住处。能修屋顶的明日去拆西屋尚可用的木板;女眷搓草绳、补草帘;老人捡燃料;她负责查土和水。每个人都可以不听,但不做事的人,只领最低口粮。

“你这是拿吃食逼人。”二夫人道。

“不是。”沈蕴之看向她,“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选择不做事,要付什么代价。”

深夜,众人终于散开休息。

沈蕴之却没睡。她把白日带回的土样摊在破木板上,又凭记忆画出青石堡南侧大致地势。线条很粗,甚至算不上地图。

沈庭之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你母亲……教过你看庄田账?”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沈蕴之手中炭条停了一瞬。

“她教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庭之眼睫颤了颤,又低下头。

她没有继续劝,只在那张简陋图纸最上方写下目标:

封冻之前,种下一块能活过冬天的麦田。

古玉隔着衣襟微微发热,很快又归于沉寂。

陶碗里的二十粒麦种也一动不动。

可沈蕴之知道,黄金三日真正决定的,从来不是种子什么时候破壳。

而是这屋里的人,能不能在十日粮尽之前,先从等死的壳里爬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826777" }